第4章 白露之谜(2 / 2)

陈朔看着他:“白副秘书长,你为日本人做事这么久,为什么现在要反水?”

“因为我不想遗臭万年。”白崇文的眼中闪过痛苦,“我年轻时候留学日本,确实对日本的文化和科技很敬佩。但我没想到,他们会用枪炮来‘帮助’中国。这三年,我看到了太多……我不想再当帮凶了。”

“你想让我做什么?”

“两件事。”白崇文伸出两根手指,“第一,保护我女儿白露的安全。如果我有不测,请带她离开申城,去后方。第二,尽快把这份名单传递出去,让上面的人知道危险,早做打算。”

“那你呢?”

“我走不了。”白崇文苦笑,“我一走,日本人立刻就会察觉。而且……我还有些事要做。”

他从怀里掏出一个怀表,打开表盖,里面是一张小小的照片——白露和母亲的合影。

“我妻子三年前病逝了,就剩下露露。”白崇文的声音有些哽咽,“张先生,我拜托你。如果我出事,请一定照顾好她。她是个好孩子,不该被我连累。”

陈朔沉默了。这是一个父亲在托孤。

“我答应你。”他终于说,“但你也要答应我一件事——尽量保全自己。活着,才能看到胜利的那天。”

白崇文点点头,站起身:“我不能久留。另外,有件事要提醒你。影佐祯昭从金陵调来了一批特殊人员,专门对付地下工作。领头的叫小林信介,是个狠角色。你要小心。”

小林信介。陈朔记下了这个名字。

“还有,”白崇文走到门口,又回头,“码头的王大力,是条汉子。但76号的人已经在审讯了。如果可能……给他个痛快吧。落在李水生手里,生不如死。”

说完,他推门离开。

陈朔站在窗前,看着那辆黑色轿车驶出巷口,消失在街角。

白崇文的到来,带来了重要情报,也带来了更大的压力。“清镜计划”已经启动,申城的地下网络面临全面清洗。而他,必须在敌人收网之前,建立起新的通道。

他再次摊开地图,目光在苏州河上下游移动。

忽然,他想起一个人——孙老栓。

沈清河的“沉睡节点”名单上,码头区有个叫孙老栓的驳船船主,标的是红色,一月其驳船被日军征用,人下落不明。但昨天他重新看档案时注意到,孙老栓在闸北有个相好的寡妇,叫周婶。

也许,孙老栓并没有死,只是躲起来了。

陈朔看了看怀表,下午两点。去闸北一趟,还来得及。

他换了身粗布衣裳,戴上破草帽,打扮成码头工人的模样,从后门离开。

四、闸北的寡妇

闸北是申城的贫民区,棚户连片,巷道狭窄,污水横流。陈朔按照地址,找到了周婶家——一个用木板和油毡搭起来的窝棚。

门口晾着几件破衣服,一个四十多岁的女人正在生炉子。

“周婶?”陈朔上前。

女人警惕地抬起头:“你谁啊?”

“孙老栓的朋友。”陈朔压低声音,“他让我来找你。”

周婶的脸色变了变,左右看了看,示意陈朔进屋。

窝棚里很暗,只有一扇小窗透进光。家具简陋,但收拾得干净。

“老栓……他还活着?”周婶的声音在颤抖。

“我不知道。”陈朔实话实说,“但我需要找到他。或者,需要他那样的船工。”

周婶沉默了很久,从床底下拖出一个木箱子,打开。里面是几件男人的衣服,还有一个油布包。

“这是老栓留下的。”她把油布包递给陈朔,“他说,如果有一天有人来找他,就把这个交给来人。”

陈朔打开油布包。里面是一张手绘的苏州河航道图,标注了所有的浅滩、暗礁、支流、以及日本巡逻队的时间。还有一份名单——十几个船工的名字和住址,后面标注着“可靠”、“可用”、“不可信”。

最后,是一封信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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见信如晤:

若你看到此信,说明我大概已不在人世。日本人征用我的船时,我就知道难逃一劫。但我在水上漂了三十年,不能就这么断了根。

图上标出的,是我走了半辈子的水道。那些兄弟,都是靠得住的汉子。如果有一天,有人要走这条水路运“特别的货”,可以找他们。

另外,告诉周婶,我对不起她。下辈子,一定娶她。

孙老栓绝笔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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信纸已经泛黄,字迹歪歪扭扭,但很用力。

陈朔小心收好信和地图:“周婶,孙师傅……是个好人。”

“他就是个傻子。”周婶抹了抹眼睛,“明明可以跑,非要留下来。说不能丢了船,那是他爹传下来的……”

“这图上的兄弟,您认识几个?”

“认识大半。”周婶说,“都是苦命人,在河上讨生活。日本人来了后,生意难做,好多人都快活不下去了。”

陈朔心中有了计划。他取出一些钱:“周婶,这些钱您收着。另外,请您帮我联系图上的兄弟,就说有活干,运货从申城到苏州,报酬丰厚,但要冒风险。”

“什么货?”

“不能说的货。”陈朔看着她,“但肯定是打日本人的。”

周婶盯着他看了几秒,接过钱:“行。老栓信你,我也信你。什么时候要人?”

“三天内。”陈朔说,“让他们到外白渡桥下游的废船厂集合。暗号是:‘今晚露重,白露为霜’。”

“记住了。”

离开周婶家时,已经是傍晚。夕阳把棚户区的屋顶染成金色,炊烟袅袅升起。

陈朔走在狭窄的巷子里,心中盘算着下一步。

水路通道有了眉目,但还需要解决几个问题:货物从哪里装船?如何避开日本人的检查?到了苏州那边,谁来接应?

还有更紧迫的——王大力的生死。白崇文说得对,落在李水生手里,生不如死。但去救,很可能是陷阱。

他想起沈清河说过的话:“有时候,最直接的行动反而是最好的掩护。”

也许,他该去见见李水生。不是去救人,而是去……谈判。

回到霞飞路时,天已经全黑。陈朔正要开门,忽然听到巷口传来汽车刹车的声音。

他立刻闪身躲到墙后。

两辆黑色轿车停在巷口,车上下来七八个人,全都穿着黑色中山装,手里拿着枪。为首的不是别人,正是李水生。

他们挨家挨户地敲门,似乎在搜查什么。

陈朔的心跳加速。这里是法租界,76号的人一般不敢这么嚣张。除非……他们拿到了特别许可。

他后退几步,翻过一道矮墙,进入隔壁的院子。又从院子后门穿出,来到另一条巷子。

身后传来砸门的声音,还有狗叫声。

陈朔加快脚步,消失在闸北复杂的巷道网络中。

看来,霞飞路这个安全屋也不能用了。他需要一个新的落脚点,而且要快。

午夜时分,陈朔来到外白渡桥下游的废船厂。

这里停着几艘破旧的木船,船体腐朽,桅杆折断。江风吹过,发出呜咽般的声音。

他找了个避风的角落坐下,打开孙老栓留下的航道图,借着手电筒的光仔细研究。

苏州河从申城到苏州,全长约一百二十里。沿途要经过七个日军检查站,但孙老栓在地图上标出了三条绕行路线——都是狭窄的支流,大船进不去,小船可以通行。

如果走这些支流,运输时间会增加一倍,但安全性大大提高。

陈朔在图上画出了完整的路线:从申城装货,走苏州河支流到青浦,换小船过淀山湖,再进吴淞江,最后到苏州。全程需要五到七天,但可以完全避开主要关卡。

现在的问题是:货从哪里来?钱从哪里来?

他想起了卡尔·霍恩。那个英国情报贩子有船,有钱,而且现在自身难保,需要盟友。

也许,可以和他做一笔交易。

远处传来海关大楼的钟声,敲了十二下。

新的一天开始了。而陈朔知道,接下来的每一天,都会比前一天更加危险。

他收起地图,靠在破船边,闭上眼睛。

在睡梦中,他回到了金陵。苏婉清在灯下写信,抬头对他微笑:“等你回来。”

“我一定会回来。”他在梦中说。

江风呜咽,像是在回应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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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第四章·完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