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9章 镜渊暗涌(2 / 2)

小林信介站起身,拿起公文包:“张先生,如果你有更多关于‘周先生’的线索……”

“我会告诉您。”陈朔也站起来,“但作为交换,我希望白崇文父女能活着接受审判。他们知道的,可能比我们想象的都多。”

小林没有承诺,只是微微点头,然后快步离开公园。

陈朔又在长椅上坐了几分钟,确认没有尾巴,才起身朝相反方向走去。

下午三点四十分,他回到训练营。

“他上钩了。”陈朔对等待的众人说,“下午四点,他会提审白崇文父女。而且,他已经在怀疑李水生和‘周先生’会破坏这次提审。”

锋刃立刻问:“所以他会加强戒备,亲自押送?”

“不,恰恰相反。”陈朔分析,“以小林的性格,他会在指挥部坐镇,派最得力的副手去执行,自己则监控全局。因为他要防备的是‘内部破坏’,他需要在后方指挥,才能应对各种突发情况。”

这正是陈朔想要的结果——小林不在现场,但他的高度戒备会给执行者带来心理压力,让“监察课”的出现显得更加合理。

“钉子,安全屋那边有什么新动静?”

“十五分钟前,两辆宪兵队的车停在附近街区。下来六个人,都带着长枪。现在安全屋外围的守卫增加到了八个。”钉子汇报,“但楼内的守卫没有减少,反而加强了门窗的封锁。”

“他们在准备转移。”陈朔判断,“锋刃,替身准备好了吗?”

“准备好了。两个同志,经过六小时紧急训练,已经掌握了基本姿态。暗格和替换路线也演练了二十遍,最快替换时间——三点七秒。”

“很好。”陈朔看向怀表,下午三点五十二分,“所有人,最后检查装备。四点整,按照‘镜影行动’计划,各就各位。”

他走到指挥室中央,环视这些年轻的战士:“记住,我们不是在赌博,而是在执行一次精密的外科手术。每一个动作,每一秒钟,都必须精确。如果任何一个环节出现不可控的偏差,立即中止行动,保全人员。”

“是!”众人齐声应答。

陈朔穿上准备好的宪兵队少尉制服,锁匠为他做最后的易容修饰。镜子里的脸,渐渐变成那个冷峻的“竹内康介”。

下午四点零五分。

虹口区山阴路安全屋侧门打开。六名宪兵押着白崇文和白露走出来。白崇文脸色苍白但镇定,白露紧紧抓着父亲的手臂,指节发白。

他们没有走向往常停车的巷口,而是转向另一条小路——那里停着一辆没有任何标识的黑色厢式货车。

就在他们走到巷子中段时,前方拐角处,三个穿着宪兵队监察课制服的人迎面走来。为首者,正是“竹内康介”少尉。

“停下!”陈朔用流利的日语喝道,“奉监察课命令,核查此次转移的授权文件!”

押送小队的领头中尉一愣,显然没料到会出现监察课的人。他下意识地看向手中的文件——那是小林信介亲自签署的提审令。

“竹内少尉,我们是执行小林课长的直接命令……”

“任何涉及重大案件人犯的转移,都必须经过监察课报备。”陈朔严厉地打断他,“这是影佐阁下上月颁布的新规。把文件给我!”

中尉犹豫了。他确实听说过新规,但小林课长并没有提及需要监察课核查。在等级森严的日军体系中,这种部门间的职权冲突,往往让下级军官不知所措。

就在他迟疑的两秒钟里,陈朔已经上前,伸手去拿文件。他的身体巧妙地挡住了中尉的部分视线。

与此同时,巷道墙壁上一块看似完整的青砖悄然滑开。两个穿着与白崇文父女相同衣服的替身,以训练过无数次的动作滑出,而真正的白崇文和白露,则被迅速拉入暗格。

整个过程快如电光石火。在昏暗的巷道、紧张的气氛、以及所有人注意力都被“文件核查”吸引的瞬间,替换完成了。

陈朔接过文件,快速扫了一眼,然后严厉地说:“命令格式有瑕疵。我需要向小林课长直接确认。在这期间,人犯由监察课暂时看管。”

“可是……”中尉还想争辩。

“这是程序!”陈朔提高音量,“还是说,你们想承担违抗监察命令的责任?”

中尉退缩了。他示意手下后退几步,自己则拿出对讲机,准备联系小林信介。

而陈朔则对身后的两名“监察课士兵”(锋刃和钉子假扮)使了个眼色。两人立刻上前,“接管”了那两个低头不语的“人犯”,迅速退向巷道另一端——那里有另一条早就准备好的撤离路线。

当中尉终于接通小林信介,急切地汇报情况时,陈朔已经退到巷口。

“小林课长要亲自和你通话!”中尉将对讲机递过来。

陈朔接过对讲机,用冷静的声音说:“监察课竹内康介。我们在山阴路转移现场发现程序问题,现已暂时接管犯人,等待进一步指示。”

对讲机那头,小林信介沉默了两秒,然后说:“我马上到。在我到达之前,任何人不得移动犯人。”

“明白。”

陈朔将对讲机还给中尉,然后对锋刃那边做了个隐蔽的手势——意思是:带人走,按计划撤离。

锋刃点头,和钉子一起,押着两个“替身”,快速消失在巷道深处。他们会按照预定路线,制造一起“逃跑”的假象,吸引追兵。

而陈朔则留在原地,他要拖住小林信介,为真正的白露父女撤离争取时间。

下午四点十七分,小林信介的车队赶到。

当他看到巷道里只剩下陈朔和几名宪兵时,脸色瞬间变了。

“犯人呢?”他厉声问。

“被我的部下带往临时看守点。”陈朔面不改色,“按照程序,在命令真伪核实前……”

“那不是程序!”小林几乎吼出来,“那是陷阱!”

他猛地拔出手枪,对准陈朔:“你到底是谁?!”

陈朔平静地看着他:“竹内康介,宪兵队监察课少尉。小林课长,您这是要对自己的同僚开枪吗?”

“竹内康介昨天下午就去了南京!”小林的眼睛里燃烧着怒火,“我亲自确认过他的行程!”

身份暴露了。

但陈朔没有慌乱。他计算过这个可能性——三成。而应对方案,早就准备好了。

“那可能是因为,”陈朔缓缓摘掉眼镜,“南京的那个‘竹内康介’,也是假的。”

这句话让小林愣了一瞬。而就在这一瞬间,陈朔动了——他侧身避开枪口,左手击中小林持枪的手腕,右手同时洒出一把石灰粉。

巷道里顿时陷入混乱。

陈朔趁机撞开一名宪兵,冲进旁边的民居后门。这是钉子事先侦察好的逃生路线——穿过三户人家,从另一条街的后巷出去,那里有接应的黄包车。

枪声在身后响起,子弹打在门板和墙壁上。陈朔头也不回,按照记忆中的路线狂奔。

他听到小林气急败坏的吼声:“封锁整个街区!通知海军陆战队!一定要抓住他!”

下午四点三十三分。

陈朔换掉军装,恢复“张明轩”的装扮,坐在一辆黄包车上,从容地驶离虹口区。在他身后两个街区,警笛声、哨声、跑步声响成一片。

但他的心思,已经飞到了苏州河边。

按照计划,真正的白崇文和白露,此刻应该已经登上老鱼头的船,正在驶往青浦的路上。

而那两个替身,会在预设的“逃跑”地点留下线索,将追兵引向完全相反的方向。

“镜影行动”的核心部分,完成了。

但陈朔知道,真正的麻烦,可能才刚刚开始。

小林信介不是傻子。他很快就会反应过来,自己被人精心设计了一场戏。而这场戏的导演,对日军的内部流程、对小林的性格弱点、对上海的地形,都了如指掌。

更重要的是——陈朔在最后关头,暴露了自己知道“竹内康介行程”这一高度机密情报的能力。

这会让小林,甚至影佐,重新评估对手的等级。

黄包车穿过外白渡桥时,陈朔回头看了一眼虹口方向。暮色开始降临,那座城市在夕阳余晖中显得朦胧而不真实。

就像一面镜子,表面平静,深处却暗流涌动。

而他,刚刚向那深渊里,投下了一颗石子。

涟漪很快就会扩散开来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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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第九章·完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