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、江堤上的交易
民国二十九年,公历1940年4月11日,上午八点二十五分。
外滩江堤的晨雾还未散尽,黑色轿车静静停在路边。小林信介示意陈朔上车,自己坐进驾驶座,但没有立刻发动引擎。
“给你三分钟。”小林没有看陈朔,目光透过挡风玻璃盯着江面,“说出一个让我不逮捕你的理由。”
陈朔从怀里取出一个油纸包,放在仪表台上:“这里面有三样东西。第一,徐仲年1939年9月死亡现场的照片副本——他右手心写的‘镜’字特写。第二,1939年2月金陵《青石记》后台合影,中间那个人你认识吗?”
小林打开油纸包,快速翻阅。看到徐仲年手心的“镜”字时,他的手指微微收紧。翻到第二张照片——言师与苏婉清等人的合影,他的眉头皱了起来。
“这个人是谁?”
“言师,化名墨禅,金陵艺术专科学校客座教授,去年参与《青石记》舞美设计。”陈朔平静地说,“他也是‘水纹镜’符号的设计者,代号‘镜师’,‘双影计划’的核心执行者。”
“证据?”
“油纸包里的第三样东西。”陈朔说,“言师工作日志的节选复印件,记录了他与松本健一的合作细节,以及如何利用‘清镜计划’清除异己。”
小林翻到最后一页,那是言师日记中关于“借刀杀人”的段落。他的脸色逐渐阴沉。
“这些文件从哪里来的?”
“徐仲年死前藏匿的。他预感到危险,把这些证据分散藏在几个地方,等待‘懂镜的人’来取。”陈朔没有透露具体地点,“我花了两个月才集齐。”
这是半真半假的说辞。真在于证据确实来自徐仲年的藏匿点,假在于时间线——陈朔实际上只用了一周多。
小林合上文件,沉默良久。晨雾中,一艘日本军舰缓缓驶过黄浦江,汽笛声悠长而沉闷。
“你为什么告诉我这些?”小林终于问,“我们是对手。”
“因为‘双影计划’的最终目标,不仅仅是控制上海的文化经济界。”陈朔直视小林,“根据言师的日志,他们还有一个上级,代号‘鹤’。这个人的指令里,明确提到了‘破金陵’。”
“破金陵”三个字让小林的身体明显绷紧了。
“继续说。”
“‘鹤’的身份很特殊。”陈朔压低声音,“日本皇室旁支成员,以学者身份在华活动,实为高级情报官。他在利用‘双影计划’为某种更大的政治目的服务,而这个目的,可能不完全符合军部的利益。”
这是精准的挑拨。小林属于军部情报系统,而皇室成员在华活动往往绕开军部,直接与内阁或外务省联系。两者之间存在天然的权力竞争。
“你有什么证据证明‘鹤’的存在?”
“言师日志里提到了与‘鹤’的联络,但具体内容被撕掉了。不过,”陈朔从怀里又取出一个小信封,“我找到了这个。”
信封里是一张烧焦的纸片残页,上面还能辨认出几行字:
```
...鹤指令:六月前须完成...
...金陵方面已有内应...
...皇室之命,不可违...
```
残页的边缘有火漆痕迹,印着一个模糊的鹤形图案。
小林接过纸片,对着车窗外的光线仔细查看。纸的质地是日本皇室专用和纸,火漆的鹤形图案也与皇室纹章相符——这些细节,陈朔是从缴获的日本外交文件中比对确认的。
“这张残页从哪里找到的?”
“四川北路117号仓库的地下室,一个被烧毁的文件灰烬堆里。”陈朔说,“应该是言师或松本在销毁证据时遗漏的。”
这是实话。只是陈朔没说的是,他找到的残页不止这一张,而是十几张,他选择了最具杀伤力的这张交给小林。
小林将纸片收好,陷入沉思。车内安静得能听到江水拍岸的声音。
“你想让我做什么?”他终于问。
“两件事。”陈朔竖起两根手指,“第一,以宪兵队特高课的名义,对‘双影计划’展开调查。重点是查清‘鹤’的真实身份和目的。第二,在调查过程中,‘无意间’让影佐阁下知道,他的‘清镜计划’被人当刀使了。”
小林冷笑:“你想引发内斗。”
“不,我想清除危害日本在华利益的蛀虫。”陈朔用日语说出这句话,语气坚定,“‘双影计划’表面上是文化渗透,实际上在走私军火、操纵市场、甚至可能准备武装暴动。如果让这样的人继续活动,最终损害的是占领区的稳定,是帝国的声誉。”
这番话巧妙地站在了“日本利益”的角度。小林是职业军人,维护占领区稳定是他的职责。如果“双影计划”真如陈朔所说在走私军火、准备暴动,那就是他的失职。
“我怎么知道你不是在利用我?”
“你可以验证。”陈朔说,“四川北路117号仓库地下室的军火,现在应该还在。你可以派人去突击检查。不过要快——言师可能已经察觉危险,正在转移。”
这是将计就计。陈朔昨晚离开仓库前,故意没有触动任何东西,就是为了留作“证据”让小林的的人去发现。军火是实打实的罪证,足以让小林相信“双影计划”的威胁性。
“还有,”陈朔补充,“言师在上海的据点是‘云林斋’裱画店。他的人脉网络名单,我也可以提供一部分。”
小林盯着陈朔看了足足一分钟,最后说:“下车。”
“合作吗?”
“我需要时间验证。下午三点,老地方,我给你答复。”小林发动引擎,“但如果我发现你骗我……”
“你不会的。”陈朔推开车门,“因为真相比谎言更危险。”
他下车,黑色轿车迅速驶离。
晨雾渐散,外滩的建筑轮廓清晰起来。陈朔站在江堤上,看着轿车消失的方向,知道第一步已经成功。
小林这种性格的人,不会完全相信他,但一定会去验证。而仓库里的军火和文件,就是最好的催化剂。
上午九点,陈朔回到闸北货栈。
二、暗线的调动
货栈地下室里,锋刃已经等候多时。
“钉子小组报告,云林斋今早没有开门。”锋刃汇报,“但后门在七点左右有人进出,提着一个大箱子上了黄包车。跟踪发现,箱子被送到了法租界的一家当铺。”
“当铺?”
“对,‘永昌当铺’。钉子已经派人监视了。”
陈朔思索。言师在转移东西。可能昨晚他们就触发了警报——虽然他们尽可能恢复了原状,但言师这种谨慎的人,可能有特殊的检查方法。
“那个当铺什么背景?”
“查过了,表面上是普通当铺,但实际上是个地下钱庄和黑市交易点。老板姓杜,青帮出身,和日本商人、76号都有往来。”锋刃顿了顿,“不过有趣的是,这家当铺也在徐仲年的地图上被标记过。”
又是徐仲年的地图。那个一年前就布下的情报网,到现在还在发挥作用。
“钉子还发现一件事。”锋刃继续,“今天早上六点半,有个日本人在当铺门口停留了十分钟,没进去,只是和门口伙计说了几句话。钉子拍到了照片。”
照片上是一个穿着和服的中年男人,五十岁左右,面容清癯,戴着金丝眼镜,手里拄着文明杖。虽然穿着便装,但站姿笔直,明显受过严格训练。
“这个人……”陈朔仔细辨认,“我好像在哪里见过。”
他在记忆中搜索。金陵的艺术交流活动?上海的日本侨民聚会?还是……
忽然,他想起来了。在缴获的李水生文件中,有一份1939年日本领事馆文化活动的请柬复印件,嘉宾名单里有一个名字:鹤田宗一郎,头衔是“东亚文化研究会特别顾问”。
请柬上附有嘉宾照片,虽然模糊,但轮廓很像。
“查一下‘鹤田宗一郎’。”陈朔说,“重点查他是否与皇室有关联,以及最近半年的行踪。”
“鹤田……‘鹤’?”锋刃敏锐地捕捉到了关联。
“可能是化名,也可能是真名的一部分。”陈朔说,“日本贵族常用‘鹤’作为家纹或雅号。如果‘鹤田’是真姓,那么‘鹤’这个代号就顺理成章了。”
锋刃记下:“我马上去查。另外,阿瑾刚才传来消息,沈叔醒了,烧退了,想见您。”
“现在不行。”陈朔摇头,“告诉他安心养伤,三天后我去看他。还有,让阿瑾今晚启用备用电台,频率和密码按第三套方案。我预感小林的调查会触动某些敏感神经,我们的通讯可能会被重点监听。”
“是。”
“另外,”陈朔走到地图前,“我们需要准备几个应急撤离点。如果小林翻脸,或者‘鹤’那边提前行动,我们要能在半小时内消失。”
他在法租界和公共租界交界处画了三个圈:“这里、这里、还有这里。每个点准备三天的食物、水、药品和备用身份。人员分散潜伏,没有我的指令,不得互相联系。”
“明白了。”锋刃看着陈朔,“陈先生,您觉得小林会合作吗?”
“会,但不会完全合作。”陈朔分析,“他会利用我们提供的情报去打击‘双影计划’,提升自己在影佐面前的价值。但同时,他也会监视我们,寻找机会抓捕。这是互相利用的游戏。”
“那‘鹤’呢?”
“‘鹤’才是真正的对手。”陈朔眼神凝重,“一个日本皇室成员在上海秘密活动,指挥着一个渗透网络,目标指向金陵……这比十个言师都危险。我们必须在他完成布局之前,把他挖出来。”
他看了眼怀表,上午九点四十分。
“现在,我们去一趟永昌当铺。”
三、当铺的暗门
永昌当铺位于法租界和公共租界交界的一条小街上,门面不大,但进深很长。门口挂着“童叟无欺”的牌匾,柜台后坐着一个戴老花镜的朝奉。
陈朔和锋刃扮成典当旧物的客人走进去。陈朔手里提着一个绸布包,里面是几件仿制的“古董”。
“掌柜的,看看这几件东西能当多少。”陈朔将布包放在柜台上。
朝奉打开布包,里面是一对青花瓷瓶、一枚玉扳指、还有一幅卷轴画。他拿起放大镜仔细查看,然后抬头:“东西不错,但年头不够。瓷器是民国的,玉是岫岩玉,画……是仿唐寅的。”
“眼力不错。”陈朔笑了笑,“不过我要当的不是这些。”
他从怀里掏出一枚印章——言师保险箱里那枚“镜”字章,八瓣樱花水纹。
朝奉看到印章,脸色微变。他左右看了看,压低声音:“先生这边请。”
他推开柜台侧面的小门,示意两人进去。门后是一条狭窄的走廊,尽头是楼梯。上了二楼,是一个布置精致的会客室。
一个穿着长衫的中年男人从屏风后走出来,大约四十岁,面容精明,手上戴着一枚翡翠戒指。正是当铺老板杜永昌。
“印章哪里来的?”杜永昌没有寒暄,直接问道。
“一个朋友托我来的。”陈朔说,“他说,如果遇到麻烦,可以拿这个印章来找杜老板。”
“什么朋友?”
“言先生。”
杜永昌的眼神锐利起来:“言先生让你来取东西?”
“不,来送东西。”陈朔从怀里取出一个信封,“言先生说,最近风声紧,有些东西放在他那里不安全,想请杜老板代为保管几天。”
这是试探。如果杜永昌真是言师的联络人,应该会接受这个“托付”。
杜永昌接过信封,没有打开,而是放在桌上:“言先生最近还好吗?”
“不太好。”陈朔叹气,“他说有人盯上他了,可能要离开上海一段时间。这些东西,等他安全了再来取。”
“离开上海?”杜永昌皱眉,“什么时候决定的?我怎么不知道?”
“昨晚刚决定的。很突然。”陈朔观察着杜永昌的反应,“杜老板和言先生很熟?”
“生意上的往来而已。”杜永昌恢复了商人的笑容,“他经常有些古董字画要出手,我这里渠道多。对了,言先生有没有说去哪里?”
“没说。只说了句‘南边’。”
这是陈朔故意放的饵。如果杜永昌真是“鹤”或言师的联络人,可能会去核实或传递这个消息。
杜永昌点点头,打开信封。里面是几张白纸——陈朔当然不会真的把证据给他。
“东西我收下了。”杜永昌将信封锁进抽屉,“告诉言先生,我这里安全,让他放心。”
“一定转告。”陈朔起身,“那我们就告辞了。”
“等等。”杜永昌叫住他,“言先生有没有交代其他事?比如……一个日本朋友要见他?”
来了。真正的试探。
“日本朋友?”陈朔故作思索,“他倒是提过一句,说如果有个姓‘鹤田’的先生来找,就说他暂时不便见面,等风头过了再约。”
杜永昌的眼神闪烁了一下:“鹤田先生确实找过他。既然言先生这么说,我就这么转告了。”
陈朔心中了然。杜永昌果然是中间人。
“那我们先走了。杜老板保重。”
“慢走。”
离开当铺,拐过街角,锋刃低声说:“他在窗边看着我们。”
“正常。他要去核实。”陈朔说,“钉子那边安排好了吗?”
“安排好了。两个人盯当铺前后门,两个人盯杜永昌。”
“好。现在我们去四川北路附近看看。小林的人应该已经行动了。”
四、仓库的突袭
上午十一点,虹口区四川北路。
陈朔和锋刃在距仓库两个街区的茶楼二楼找了个靠窗位置。从这里可以用望远镜观察仓库方向的动静。
十一点零五分,三辆黑色轿车驶入四川北路,停在仓库附近。车上下来十几个穿便装但行动干练的人,迅速包围了仓库。
“是小林的人。”锋刃调整望远镜焦距,“他动作很快。”
仓库正门的守卫试图阻拦,但被出示证件后立刻立正敬礼。一行人进入仓库。
“要等多久?”锋刃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