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8章 链断(1 / 2)

一、午夜的涟漪

4月14日凌晨2时,申城法租界中央仓库。

值夜班的警卫老吴第三次巡至三号仓门口时,鼻尖捕捉到一丝若有若无的酸味。他皱了皱眉,推开门——仓库里堆满了成箱的特种纸张和油墨桶,一切如常。但那气味越来越明显,像是什么东西在缓慢腐烂。

他循着味道走到通风口下方,仰头看向管道。什么也看不见。老吴摇摇头,准备离开,脚下却踩到了什么黏腻的东西。低头一看,几个油墨桶的底部正渗出深色液体,气味刺鼻。

“坏了!”老吴赶紧上前查看,发现不止这几桶,靠墙的十几桶油墨都在渗漏。他急忙去搬箱子,想看看后面的纸张,手刚碰到纸箱边缘,整箱纸就软塌塌地凹了下去——受潮了,而且不是普通的潮,纸张已经发黏。

老吴额头冒汗。这批货是三天前刚入库的,货主预付了半年租金,要求“恒温恒湿保管”。现在全完了。

他跑到值班室打电话。接电话的是仓库经理,听完汇报后沉默了几秒:“我知道了。你封好三号仓,不要告诉任何人。明天我会处理。”

电话挂断。老吴愣了愣,隐约觉得经理的语气不太对劲——不是焦急,而是某种认命般的平静。

他不知道的是,这位经理正是代号“保管员”的地下情报员。此刻,他正在收拾行李,准备清晨前往香港。

损失清单:

· 进口特种纸张120令(用于伪证件印刷),受潮变质

· 防伪油墨45桶(德国制),容器破裂泄漏

· 空白证件底版800套,受潮粘连

· 微缩胶片冲洗设备一套,金属部件锈蚀

鹤田在金陵的“文化礼品”包装计划,尚未开始就失去了核心耗材。

二、错挂的车厢

同一时间,北站货运场。

调度室的老式挂钟指向凌晨2时15分。值班调度员小陈打着哈欠,翻看着明早的编组计划表。当看到“军列Z-107,发往徐州”时,他愣了愣。

这趟军列的末尾,不知谁手写添了一节车厢号:“B-7743”。

小陈皱眉。军列编组极为严格,每节车厢都有备案,不该有临时添加。他翻开车厢登记簿,找到B-7743——这是一节“文化用品专运车厢”,货主是“东亚文化交流协会”,目的地是金陵,原计划挂在明日午后的普通货运列车上。

“搞什么鬼……”小陈嘟囔着,拿起电话想询问,却犹豫了。最近站里风声紧,宪兵队刚抓了两个“调度失误”的同事,现在谁都不想惹麻烦。

他盯着计划表看了半晌,最后叹了口气,在编组单上正式写下了“B-7743”。多一事不如少一事,反正军列检查严格,到金陵站自然会处理。

他不知道,这节车厢里装着的,是鹤田准备运往金陵的“宣传品样本”和“文化礼品原型”——包括精心设计的亲日教科书草案、伪政权“建国理念”宣传册母版,以及准备赠送给伪政府高层的“中日亲善”艺术品。

如果这些东西在军列上被查出,性质就完全变了。

凌晨3时,宪兵队值班室。

小林信介被电话吵醒。来电的是军部运输课,语气严厉:“北站明天发车的军列Z-107,编组表上混入了一节非军事车厢。宪兵队立刻去核查,如果是失误,追责;如果是故意的,按破坏军事运输论处!”

小林瞬间清醒。他想起陈朔昨天提过的“物流破袭”,隐约觉得此事不简单。

“我亲自去。”他说。

三、沉没的零件

吴淞口码头,凌晨4时。

打捞队的探照灯在江面上扫来扫去。渡边龙一站在岸边,脸色铁青。他面前跪着两个装卸工,浑身湿透,瑟瑟发抖。

“再说一遍,怎么沉的?”渡边的声音平静得可怕。

“吊、吊索突然断了……”一个工人结巴道,“箱子掉下去,砸穿了甲板边缘,直接滚进江里……”

“哪根吊索?”

“三号吊机的……”

渡边转身走向那台吊机。在探照灯光下,他仔细检查断裂的吊索——断口整齐,有明显切割痕迹,但被江水浸泡后已难以分辨是事前破坏还是坠落后刮断。

“三号吊机今天谁负责保养?”渡边问。

码头工头颤声回答:“是、是老张,但他下午请假了,说是孩子发烧……”

“请假?”渡边冷笑,“人在哪?”

“已经派人去他家找了,没人。邻居说他傍晚就带着老婆孩子出门了,说是去乡下躲轰炸……”

渡边闭上眼,深吸一口气。他损失的不只是一箱精密零件,更是鹤田的信任。这批零件是“双影计划”印刷伪证件的核心部件,国内无法生产,重新订购至少需要三个月。

更麻烦的是,事故发生在海军管制的码头,消息已经传到宪兵队。天亮后,调查组就会进驻。

“川岛先生,”一个手下小跑过来,压低声音,“刚收到消息,宪兵队的人去了北站,好像是军列出了什么问题……”

渡边心头一沉。他想起明天——不,已经是今天——下午在“春日居”的现金交付。一种不祥的预感笼罩了他。

损失评估:

· 海德堡精密制版滚筒一套(德国原装),沉入黄浦江,打捞可能性极低

· 码头作业暂停至少48小时,影响后续三批走私货

· 渡边个人信誉受损,与鹤田关系出现裂痕

四、清晨的账本

上午8时,旭日驻申城派遣军司令部。

影佐祯昭坐在办公室里,面前摊着三份文件。

第一份是宪兵队稽查科的初步审计报告:内阁情报局申城办事处过去三个月的“文化活动费”支出中,有超过四十万日元(约合三万美元)的款项“用途描述模糊、受益人信息不全、缺乏有效票据”。报告建议“暂停后续拨款,待全面核查”。

第二份是小林信介凌晨发来的简报:北站军列混编事件,车厢B-7743属于“东亚文化交流协会”——鹤田控制的白手套组织。车厢内货物经初步检查,为“非军事文化宣传品”,但数量巨大,疑为“有组织的物资转移”。

第三份是匿名举报信的副本,今早通过特殊渠道送到他手中。信中详细揭露了鹤田通过川岛组走私洗钱、控制华商募捐、以及准备在金陵实施的“B方案”。细节之具体,非内部人员不能知。

影佐的手指轻轻敲击桌面。三件事同时发生,绝非巧合。

他按下通话器:“让小林大尉过来。另外,接通东京陆军省情报部的电话。”

十分钟后,小林走进办公室。影佐将三份文件推过去:“你怎么看?”

小林快速浏览,脸色凝重:“有人在系统性地攻击鹤田的运作体系。经济、物流、情报,三线同时动手。手法很专业,不像是临时起意。”

“陈朔。”影佐吐出这个名字。

“可能性很大。”小林点头,“但他哪来这么多资源和情报?尤其是这封举报信,连‘B方案’都知道……”

“这就是问题所在。”影佐站起身,走到窗前,“陈朔背后可能不止重庆。苏联?美国?还是我们内部有人泄密?”

他转身看着小林:“我要你做两件事。第一,全面调查鹤田的所有资金流向,特别是川岛组那条线。第二,接触陈朔。”

小林一愣:“接触?”

“匿名接触。”影佐说,“让他知道,在某些事情上,我们可能有共同利益。”

“这太危险了,如果被鹤田知道……”

“那就不要让他知道。”影佐冷冷道,“鹤田的手伸得太长了。文化战线我不反对,但他用皇室特权绕过军部,占用运输资源,还涉嫌贪污经费——这已经触犯底线。”

小林明白了。影佐要借陈朔的手,打压鹤田。

“接触方式?”小林问。

“用老办法。霞飞路‘文艺复兴’咖啡馆,明天下午三点,二楼靠窗座位。”影佐说,“你亲自去,但伪装成普通客人。陈朔如果够聪明,会找到你的。”

五、苏州的火星

上午10时,苏州观前街。

粮店“丰泰号”门口排起了长队。店老板老徐擦着汗,对着人群喊:“今天的米卖完了!明天请早!”

人群骚动起来。

“怎么又没了?这才开门两小时!”

“你们是不是囤货抬价?”

“我家里三天没米下锅了!”

老徐苦笑。不是他囤货,是上游的批发商集体涨价,还限量供应。传言说旭日军要加大征粮力度,为夏季攻势做准备。恐慌像瘟疫一样蔓延,黑市米价已经从每石五十元涨到八十元,还在继续攀升。

街角,两个穿着长衫的男子低声交谈。

“第几家了?”年轻些的问。

“第五家。”年长的看了看笔记本,“观前街、皮市街、阊门,主要粮店上午都断货了。黑市那边,价格还在涨。”

“我们收了多少?”

“三百石,分存在三个仓库。按现在的涨势,下午就能赚三成差价。”

“继续收。另外,让‘邮差’把那些案例材料送出去了吗?”

“早上第一班车就送走了。估计明天就能见报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