晚8时,申城贝当路安全屋地下室。
陈朔正在分析金陵传回的情报。画隐密码破译进展顺利,言师传递的信息越来越详细。但鹤田对李副主编的威胁,是个突发危机。
“必须救那个女孩。”陈朔对阿瑾说,“通知金陵小组,制定解救方案。但要注意,不能打草惊蛇,不能让鹤田怀疑言师。”
“已经在做了。”阿瑾说,“雨前同志建议,制造一起‘绑架’——让我们的人伪装成黑帮,把女孩绑走藏起来,然后向李副主编勒索。这样鹤田会以为是普通绑匪,不会怀疑是我们救人。”
“可以。但赎金要给,戏要做足。”陈朔说,“从我们的经费里拨一笔钱,作为‘赎金’交给李副主编,让他交给‘绑匪’。这样整个链条就完整了。”
阿瑾记录。这时,老鱼头匆匆走进来,脸色很难看。
“朔哥,出事了。”老鱼头压低声音,“我们可能……有内鬼。”
陈朔抬头:“证据?”
“今天下午市场崩盘时,鹈饲的人精准打击了我们三条秘密资金渠道。”老鱼头说,“这三条渠道只有核心成员知道。而且,他们打击的时间点,正好是我们准备转移资产的时候——像是知道我们的计划。”
“名单。”陈朔伸手。
老鱼头递过一张纸,上面有七个名字:负责金融战线的三人,负责运输的两人,负责联络的两人。
陈朔扫了一眼:“谁嫌疑最大?”
“林半夏。”老鱼头说,“她是负责与香港联络的交通员,知道资金转移路线。而且……她最近行为异常,经常单独外出,说是去看亲戚,但亲戚那边我们查过,根本没有这个人。”
林半夏,二十五岁,加入组织三年,表现一直不错。她是申城本地人,家里开小杂货铺,父母都在。
“还有什么异常?”
“她上个月申请了一大笔经费,说是母亲重病需要手术。我们批了,但后来发现,她母亲根本没生病,那笔钱不知去向。”老鱼头说,“我派人跟踪她三天,发现她经常去虹口的一家咖啡馆,一坐就是半天。那家咖啡馆……常有日本人出入。”
陈朔闭上眼睛。内鬼,这是地下工作最致命的威胁。一个叛徒可能毁掉整个网络。
“确认了吗?”
“还没有确凿证据。但今天市场崩盘后,她突然请假说要回老家,票都买好了,今晚九点的船。”老鱼头说,“我觉得不对劲,来请示。”
陈朔看了看怀表,八点二十。距离开船四十分钟。
“她在哪?”
“应该在家收拾行李。我的人盯着呢。”
陈朔站起身:“我去见她。你们继续工作,不要声张。”
“朔哥,太危险了,万一她……”
“如果是误会,我不能冤枉同志。如果是真的……”陈朔眼神冰冷,“我要亲耳听她解释。”
五、码头的对峙
晚8时40分,十六铺码头。
林半夏提着一个小皮箱,站在开往宁波的客轮舷梯前。她穿着朴素的蓝色旗袍,围着围巾,看起来就是个普通的女学生。
但她心跳如鼓。口袋里那张船票像烙铁一样烫。她知道这一走,就再也回不来了。
“半夏。”
身后传来熟悉的声音。她浑身一僵,缓缓转身。
陈朔站在五米外,穿着深色风衣,双手插在口袋里,看起来就像来送行的朋友。但林半夏知道,那双平静的眼睛后面,是什么。
“朔……朔哥。”她声音发颤,“你怎么来了?”
“听说你要回家,来送送你。”陈朔走近,“母亲病好了?”
“好……好多了。”
“那就好。”陈朔看着她手里的皮箱,“就带这么点东西?”
“家里都有。”
陈朔点点头,看向远处的江面:“半夏,你加入组织三年了吧。”
“三年两个月。”
“我记得你刚来时,说想为国家做点事,让父母过上好日子。”陈朔说,“现在还是这么想吗?”
林半夏的手开始发抖:“是……是的。”
“那为什么?”陈朔转头看她,“为什么要背叛?”
码头嘈杂的人声中,这句话轻得像羽毛,却重如千钧。
林半夏脸色惨白:“我……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……”
“鹈饲的人今天精准打击了我们三条资金渠道。”陈朔平静地说,“这三条渠道,只有七个人知道全部信息。你是其中之一。另外,你上个月申请的那笔医药费,并没有用在你母亲身上。还有,虹口那家咖啡馆的日本常客里,有一个是鹈饲经济班的少佐,你见过他三次。”
林半夏腿一软,差点摔倒。陈朔扶住她,动作轻柔,但手指像铁钳。
“他……他们抓了我弟弟。”林半夏终于崩溃,眼泪涌出来,“在苏州读书,被特高课抓了。他们说,如果我不合作,就杀了他……我只有这一个弟弟……”
陈朔沉默。这种胁迫手段,他太熟悉了。鹤田用家人威胁言师,鹈饲用弟弟威胁林半夏。这就是战争,攻击人性最脆弱的部分。
“你弟弟叫什么?在哪被抓的?”
“林秋实,苏州东吴大学。两个月前……”林半夏泣不成声,“他们说只要我提供情报,就放人。我给了几次不重要的信息,但他们不满足,要核心情报……今天市场崩盘前,我……我不得不……”
陈朔松开手:“船票是真的吗?还是他们安排你转移?”
“真的。他们说任务完成了,可以放我弟弟,让我先回宁波老家等着。”林半夏抓住陈朔的袖子,“朔哥,我对不起组织,对不起你……但我没办法,我真的没办法……”
陈朔看着她,这个二十五岁的女孩,眼里全是恐惧和绝望。她不是天生的叛徒,只是被战争逼到了墙角。
“你弟弟可能已经死了。”陈朔缓缓说,“特高课不会留活口,尤其是你知道这么多之后。”
林半夏呆住。
“即使还活着,你上了船,他们也会灭口。”陈朔说,“因为叛徒对双方都没用——我们知道你叛变,他们知道你会愧疚。留着你,是隐患。”
“那我……怎么办……”
陈朔看了看表,八点五十。船还有十分钟开。
“两个选择。”他说,“第一,上船,赌你弟弟还活着,赌他们会守信用。但九成概率,你活不到宁波。第二,跟我回去,把你知道的一切都说出来,我们想办法救你弟弟——如果他还活着的话。”
林半夏颤抖着:“回去……回去我会被处决……”
“如果你配合,戴罪立功,可以活。”陈朔说,“这是组织的规定。但前提是,你要说出所有情报,所有联系人和接头方式。”
客轮鸣笛,催促旅客上船。舷梯开始收起。
林半夏看着船,又看看陈朔,眼泪模糊了视线。最后,她松开了皮箱。
“我……我跟你回去。”
皮箱掉在地上,发出闷响。陈朔捡起来,很轻,里面可能只有几件衣服。
“走吧。”他说,“在其他人发现之前。”
两人转身离开码头。走了几步,陈朔突然停下,看向不远处的一个卖烟小贩——那人眼神闪烁,在两人看过来时立刻低头。
“被跟踪了。”陈朔低声说,“别回头,继续走。到前面路口,分开走。你去霞飞路32号,报我的名字,有人接应。我去引开他们。”
“可是……”
“按我说的做。”陈朔将皮箱递给她,“里面有什么?”
“就衣服,还有……一封信,给我父母的,在夹层。”
陈朔打开皮箱,果然在衬布里摸到一个薄薄的信封。他抽出信,快速浏览——是诀别信,嘱咐父母保重,说自己要去远方,可能回不来了。
没有密写,没有暗号。看来林半夏是真的想逃走,而不是继续当间谍。
“信我留着,箱子你拿着。”陈朔将信揣进口袋,“现在,走。”
到了路口,林半夏往左,陈朔往右。那个卖烟小贩犹豫了一下,跟上了陈朔。
陈朔故意放慢脚步,走进一条小巷。小贩跟进来,手伸向怀里。但刚拐弯,就看见陈朔靠在墙上,手里拿着枪。
“谁派你的?”陈朔问。
小贩一愣,转身想跑,但巷口又出现两个人——是老鱼头安排的接应。
“鹈饲的人,还是鹤田的人?”陈朔走近。
小贩咬牙,突然从怀里掏出手枪,但还没举起,就被陈朔一脚踢飞。另外两人上前按住他。
搜身,找到证件:特高课经济调查班,少尉。
“果然。”陈朔说,“他们在确认林半夏是否上船。没看到她上船,就会知道出事了。”
“怎么处理?”手下问。
“带回去审。但要小心,可能还有其他人。”
三人押着小贩离开小巷。陈朔走在最后,回头看了一眼码头方向。客轮已经离岸,驶向黑暗的江心。
林半夏的选择,救了她一命。但她的叛变,已经造成了损失。
回去后,要全面排查,修补漏洞。而林半夏弟弟的事……如果真还活着,要想办法救。
但陈朔知道,希望渺茫。战争就是这样,一个错误的选择,可能毁掉整个家庭。
他摸了摸口袋里的信。纸很薄,字很工整,是一个女儿对父母的最后告别。
这封信,可能永远寄不出去了。
就像这场战争中的很多人,很多话,很多来不及的告别。
夜色更深。申城的灯火在江面上破碎成无数光点,像撒了一江的星星。
而星星照不亮黑暗,只能让人在黑暗中,知道自己不是完全孤独。
陈朔转身,走进城市的阴影里。
那里有更多战斗,更多抉择,更多在黑暗中前行的人。
(第二十四章 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