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、囚徒的黎明
4月22日凌晨5时,霞飞路安全屋地下室。
林半夏在硬板床上醒来,手腕上还残留着绳索勒过的红痕。她盯着天花板上渗水的霉斑,想起弟弟林秋实八岁那年,他们一起在苏州老宅的阁楼里找雨漏,弟弟的小手抓着她的衣角,声音脆生生的:“姐姐,下雨天屋里也下雨,真好玩。”
那时她觉得弟弟傻得可爱。现在她只希望那种傻气能让他活下去。
门开了,老鱼头端着一碗稀饭和两个馒头进来。他把食物放在桌上,解开林半夏的手铐。
“吃吧。吃完有事问你。”
林半夏机械地拿起馒头,咬了一口,干得咽不下去。老鱼头递过水杯,她猛灌了几口。
“你弟弟的事,有消息了。”老鱼头坐下,声音低沉。
林半夏的手一抖,杯子差点掉在地上:“他……还活着吗?”
“三天前,苏州特高课转移了一批政治犯去南京。”老鱼头看着她的眼睛,“名单上有林秋实的名字。人还活着,但状况不好,受过刑。”
眼泪无声地滑下来。林半夏捂住脸,肩膀抽动。活着,还活着……但受过刑。
“我们的人正在想办法。”老鱼头说,“但你要明白,营救难度很大,需要时间,也需要运气。”
“我知道……我知道……”林半夏哽咽着,“只要能救他,让我做什么都行。”
“现在就有事让你做。”老鱼头从怀里掏出一张纸,“这是你之前提供的那个电话号码,还有接头暗语。我们需要你联系山口少佐。”
林半夏猛地抬头:“联系他?为什么?”
“传递假情报。”老鱼头说,“陈朔同志设计了一个计划,需要你以‘戴罪立功’的名义,向山口提供关于我们金融网络的‘内部消息’。这些消息半真半假,会引导他进入一个精心设计的数字迷宫。”
“他会上当吗?”
“如果你表演得够真实,他会。”老鱼头说,“山口现在急于立功,而你——一个刚被我们‘发现’的叛徒,在恐惧中想将功补过,合情合理。”
林半夏擦干眼泪:“我需要说什么?”
老鱼头递过另一份文件:“背熟这些内容。包括三个‘真实’的资金渠道——其实是我们已经废弃的;两个‘可疑’的联络人——其实是双面间谍;还有一个‘重大发现’:我们使用交易时间编码摩尔斯电码的‘秘密’。”
林半夏快速浏览。内容很详细,有具体的时间、地点、人物,甚至还有几笔虚构的交易记录。
“这些假情报会让他浪费至少一周时间。”老鱼头说,“而这一周,我们能完成资金转移、人员撤离和新的防线建立。”
“如果……如果他要验证呢?”
“我们已经布置了验证渠道。”老鱼头说,“你提到的那个双面间谍,确实存在,但他会按我们的指令给山口‘证实’你的说法。废弃的资金渠道,我们也安排了表面上的活动,让山口的人能查到‘证据’。”
林半夏明白了。这是一个完整的骗局,每个环节都设计好了。她只是一枚棋子,但可能是关键的一枚。
“我什么时候联系他?”
“今天上午十点,用公共电话。”老鱼头说,“记住,语气要恐惧、急切,但又不能太过。要像一个走投无路的人,抓住最后一根稻草。”
“如果他要见我呢?”
“拒绝,但要有理由。”老鱼头说,“就说你现在被监视,只能电话联系。等风头过去再见面。如果他坚持,就约一个我们控制的公共场所,我们会布置安保。”
林半夏深吸一口气:“我明白了。”
老鱼头看着她:“这是你赎罪的机会。完成了,组织会考虑宽大处理,也会全力营救你弟弟。但如果你耍花样……”
“我不会。”林半夏眼神坚定,“我已经错了一次,不会再错第二次。”
老鱼头点点头,重新铐上她的手铐,但这次是前面,不影响吃饭。
“好好准备。十点前,我会再来。”
门关上。林半夏拿起那份文件,开始默背。每一个数字,每一个名字,每一段虚构的故事。
她知道自己在参与一场危险的游戏。但这一次,她清楚自己在做什么,也知道为什么做。
为了弟弟。也为了那些被她背叛过的人。
窗外的天色渐渐亮起。新的一天开始了,而她的战争,刚刚进入下半场。
二、数字的陷阱
上午9时,申城九江路电话局。
陈朔穿着电话局维修工的制服,蹲在总机房里,耳朵上戴着监听耳机。他面前的控制板上,十几个指示灯闪烁,代表不同的线路。
“目标电话已经锁定。”旁边的技术人员低声说,“山口少佐办公室的专线,有录音设备。我们这边可以同时监听和录音。”
“林半夏那边的电话呢?”
“霞飞路32号街角的公用电话,已经检查过,没有窃听设备。老鱼头在对面茶馆二楼监控,如果情况不对,会立即中断通话。”
陈朔看了看怀表,九点四十。还有二十分钟。
“金算盘那边准备好了吗?”他问。
阿瑾回答:“五个地下钱庄已经启动第二阶段交易。今天早上开始,所有虚假交易都嵌入了数学规律——斐波那契数列、素数间隔、还有您设计的‘黄金分割交易时间’。山口的分析小组应该已经注意到了。”
“很好。”陈朔调整了一下耳机,“等林半夏的电话打完,山口会把这些数学规律和林半夏提供的‘摩尔斯电码’情报结合起来,以为自己发现了我们的核心密码系统。接下来一周,他都会在这个数字迷宫里打转。”
“万一他不上钩呢?”
“那就再加一层诱饵。”陈朔说,“下午,让‘樱花’通过匿名渠道,给山口送一份‘破译进展报告’,声称已经部分破解了我们的时间密码,但需要更多数据验证。山口这种技术型的人,最受不了这种挑战。”
阿瑾记录。这时,控制板上一个红灯亮了——林半夏拨通了电话。
陈朔立刻戴上耳机,监听线路。
上午10时整,公共电话亭。
林半夏握着听筒,手心里全是汗。她看着老鱼头在对面茶馆二楼窗口打出的手势——安全,可以开始。
电话接通了,是山口少佐的声音:“哪位?”
“是……是我,林半夏。”她声音颤抖,恰到好处地表现出恐惧,“我有重要情报……”
“林半夏?”山口的声音警惕起来,“你不是应该在去宁波的船上吗?”
“我没有上船……他们发现我了,抓回去了……我好不容易才逃出来……”林半夏按照剧本说,“山口少佐,你说过只要我提供情报,就放了我弟弟……我现在有情报,很重要的情报……”
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:“什么情报?”
“他们的资金网络……我偷听到的。”林半夏快速说,“有三个秘密渠道还在运作,负责人是……是王老板、李会计,还有一个代号‘算盘’的人。交易时间有规律,每隔七天一次,每次金额都是三万六的倍数……”
她报出了老鱼头给的三个名字和具体信息。山口那边传来快速记录的声音。
“还有呢?”
“他们用交易时间编码……摩尔斯电码。”林半夏说,“长间隔代表长划,短间隔代表点。我偷看过一份账本,上面有标记……我可以画给你看,但我不敢出门,他们到处找我……”
“你在哪?我来接你。”
“不……不行!”林半夏惊恐地说,“现在太危险了。等风头过去……下周一,下周一下午三点,外滩公园音乐亭,我等你。但你要保证……保证我弟弟安全。”
山口犹豫了:“我怎么知道你说的是真的?”
“你可以查……那三个渠道,今天下午应该有一笔交易,振华五金转给华昌贸易,金额是七万二,时间是下午两点十四分。”林半夏说,“如果我说错了,你可以不管我。”
这是金算盘安排的虚假交易之一,时间金额都精准。
“好,我会核实。”山口说,“下周一三点,别耍花样。”
电话挂断。林半夏瘫坐在电话亭里,浑身被冷汗浸透。
对面茶馆,老鱼头放下望远镜,对身旁的组员说:“通知朔哥,第一阶段完成。让振华五金那边准备好,下午的交易要‘恰好’被山口的人查到。”
同一时间,电话局总机房。
陈朔摘下耳机,对技术人员说:“录音备份三份,一份存档,一份分析,一份准备匿名寄给影佐——等他需要的时候。”
“山口会上钩吗?”阿瑾问。
“已经上钩了。”陈朔说,“他最后那个问题‘我怎么知道你说的是真的’,说明他动心了。这种人,只要给他一个可验证的线索,就会自己去求证。而我们已经准备好了‘证据’等着他。”
他起身脱掉维修工制服,换上自己的外套:“接下来,让金算盘启动‘密钥迷宫’的第三层——数学谜题加摩尔斯电码的复合型陷阱。要复杂到让山口觉得,只有他这样的专家才能破解。”
“会不会太复杂,让他怀疑是陷阱?”
“所以要留‘破绽’。”陈朔说,“在复杂中留一个简单的逻辑入口,让他以为是自己聪明找到了捷径。人类的天性,总是相信自己‘发现’的东西,而不是别人‘给’的东西。”
阿瑾似懂非懂地点头。陈朔知道,这种基于认知心理学的策略,对阿瑾来说可能太抽象了。但没关系,只要执行到位就行。
走出电话局,阳光刺眼。陈朔眯起眼睛,看着街道上熙攘的人流。
在这个普通的上午,一场看不见的数字战争正在进行。没有枪炮,没有鲜血,只有电流中的声音和账簿上的数字。
但这场战争的结果,可能影响成千上万人的命运。
他想起穿越前读过的一本关于密码战史的书。二战期间,盟军就是用类似的“数字迷宫”战术,让德国的密码专家在错误的方向上消耗了大量资源。而现在,他在复制这个策略,用现代的知识,打一场过去的战争。
这种感觉很奇妙,也很沉重。
因为历史书上那些冰冷的数字和策略,在这里变成了活生生的人,活生生的命。
三、画布上的裂痕
上午11时,金陵夫子庙雅集斋内室。
言师正在完成第五幅定制画的编码工作。这是一幅《秦淮夜月》,描绘月夜下的秦淮河,画舫、灯笼、倒影,意境幽美。
按照鹤田给的清单,这幅画要隐藏的是一组坐标信息:金陵城内的三个秘密联络点位置。言师用画隐密码的规则,将这些坐标转化为画面细节——某个灯笼的位置代表经度,某棵柳树的倾斜角度代表纬度,某个窗户的明暗代表序号。
他画得很慢,每一笔都要计算。佐藤在旁边看着,时而点头,时而皱眉。
“这里的墨色太重了。”佐藤指着画中一处阴影,“夜晚的水面反光应该更柔和。你这么画,编码点太明显。”
“那我调整。”言师准备洗掉重画。
“不用了,时间来不及。”佐藤说,“用淡墨在上面罩染一层,柔和边缘。记住,编码的第一原则是隐蔽,不能为了编码牺牲画面的自然感。”
言师点头,重新调墨。他的手腕因为长时间握笔而酸痛,但更痛的是心——每一笔都在帮助敌人。
门外传来脚步声,老板掀帘进来:“鹤田先生来了。”
鹤田走进内室,先看了看挂在墙上的几幅成品,满意地点头:“进度不错。佐藤,培训情况如何?”
“已经有五个人基本掌握画隐密码。”佐藤汇报,“言师学得最快,已经开始独立编码。但其他人还需要更多练习。”
“加紧。”鹤田说,“画展提前到28号,只剩六天了。十幅画必须在这之前全部完成并编码。”
“28号?”言师一愣,“不是30号吗?”
“计划有变。”鹤田没有解释,“所以你们要加班。从今天起,吃住都在这里,完成前不离开。”
言师心头一沉。这意味着他完全失去了与外界联系的机会。雨前那边还不知道计划又提前了两天。
“那我需要通知家里……”他试探着说。
“已经安排人通知了。”鹤田打断,“你专心工作。完成得好,有重赏;完不成,你知道后果。”
说完,鹤田转身离开。言师看着他的背影,手心的汗浸湿了画笔。
佐藤拍了拍他的肩膀:“别多想,专心画画。鹤田先生对这次画展很重视,做好了,对大家都好。”
言师勉强笑笑,重新提笔。但这一次,他的笔尖在颤抖。
他必须想办法送出消息。可怎么送?鹤田显然加强了监控,连雅集斋的老板都可能是眼线。
这时,老板端茶进来,放下托盘时,手指看似无意地在桌面上敲了五下——三长两短。言师心头一跳,这是雨前约定的紧急联络信号。
老板离开后,言师借口上厕所。后院的茅厕很简陋,但在墙角的一块松动的砖下,他摸到了一张折成小块的纸条。
快速展开,上面只有一行字: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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计划已知。28日晚,画作运输途中行动。你需制造合理离开借口。阅后即焚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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言师将纸条塞进嘴里,嚼碎咽下。咸涩的纸浆味让他想吐,但心里却稍微安定了一些。
雨前知道了,而且有行动计划。28日晚,运输途中……这意味着他需要在那个时间点,有一个合理的理由不在现场。
回到内室,佐藤正在检查他的画:“你脸色不好,休息一下吧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