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拐进一条卖文房四宝的巷子,店铺林立,游客相对较少。在一家叫“墨香斋”的店铺前,他停下脚步——这是顾文渊的书店,也是他们一个秘密联络点。
周明远走进店里。柜台后的顾文渊抬起头,看到他,微微点头。
“周先生来了?您订的《昭明文选》刚到,我给您拿。”顾文渊说着,走进后堂。
周明远在店里随意浏览,透过橱窗玻璃的反射,看到礼帽男人在巷口停住了,似乎在犹豫要不要跟进来。
几秒钟后,顾文渊拿着一套线装书出来:“周先生,书在这里。您要不要验看一下?”
周明远接过书,翻了几页。书页里夹着一张纸条,上面是顾文渊的字迹:“后门通颜料巷,巷尾有黄包车等。”
“不错,正是我要的。”周明远合上书,“包起来吧,我带走。”
付钱的时候,他低声说:“外面有人盯梢,礼帽,黑色。”
顾文渊面不改色地包书:“需要帮忙吗?”
“不用,我从后门走。”
拿着包好的书,周明远走进后堂,穿过一个小天井,从后门进入颜料巷。巷子狭窄,两边堆着颜料桶和画框,几乎没人。
巷尾果然停着一辆黄包车,车夫蹲在墙边抽烟。看到周明远,他站起身:“先生要车?”
“去新街口。”
“好嘞。”
黄包车跑起来。周明远回头看了一眼,没人跟出来。礼帽男人应该还在墨香斋前守着,或者意识到跟丢了,正在四处寻找。
暂时安全了。
但他心中的疑虑更深了。跟踪他的人,显然不是专业特务,否则不会这么容易被甩掉。那会是谁?为什么要跟踪他?
是警告?是试探?还是……有人在监视所有可能与鹤田项目有关的人?
他想到了山崎。军部审查期间,监视文化界人士是常规操作。但为什么要跟踪他?他在明面上是服务于合法的文化团体,没有违法活动。
除非……山崎知道了什么。
周明远握紧了手中的书。纸包里的《昭明文选》很轻,但他感到前所未有的沉重。
风雨欲来。而他,必须在这风雨中找到立足之地,还要保护好身后的组织。
黄包车穿过热闹的街市,朝着新街口的方向驶去。夕阳西下,金陵城笼罩在金色的余晖中,美丽而虚幻。
像一面巨大的镜子,映照着所有人的欲望、野心和挣扎。
而镜子,迟早会碎的。
三、永和茶楼的等待
晚上8时,永和茶楼密室。
苏婉清坐在电台前,戴着耳机,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着莫尔斯电码的节奏。她在等消息——等老吴那边关于硫污染效果的确认,等言师那边关于画展准备的最新情况,等钉子小组对听松别院的监视报告。
电台静默。按照规定,除非紧急情况,所有小组进入静默状态。
但这种静默,比嘈杂更让人焦虑。
雨前端来一杯热茶:“苏姐,休息一下吧。从早上到现在,你都没怎么动。”
苏婉清接过茶,喝了一口。茶已经凉了,但她没在意。
“钉子小组最后一次报告是什么时候?”
“下午5点,常规报告:听松别院实验室正常生产,人员进出频繁,没有异常。”雨前说,“按照计划,下一次报告是明天早上8点。”
“老吴那边呢?”
“烟雾装置确认启动,自毁成功。他今天下午伪装成采药人,去后山看过现场,没有留下痕迹。”雨前顿了顿,“但是苏姐,硫污染的效果……我们真的能确定吗?万一他们发现了,清洗了实验室呢?”
“清洗不彻底。”苏婉清说,“硫化物会吸附在设备表面、管道内壁,特别是多孔材料上。就算他们清洗,也很难在短时间内完全清除。而且……”她放下茶杯,“按照佐藤绘理的性格,她更可能选择掩盖,而不是承认被破坏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时间不够了。今天是26号,28号画展。如果现在承认实验室被污染、所有墨水有问题,她无法向鹤田交代,更无法向山崎交代。唯一的办法,就是硬着头皮继续,寄希望于画展上蒙混过关。”
雨前明白了:“所以我们要等的,就是她‘蒙混’失败的那一刻。”
“对。”苏婉清走到地图前,手指点在“金陵文化礼堂”的位置,“28号晚上7点,画展开幕。鹤田会当众演示温度触发型墨水的神奇效果,山崎会在场评估。如果那时候,出现的不是蓝色密码,而是黄褐色的乱码……”
她没说完,但雨前能想象那个画面。
军部的审查官,亲眼看着内阁情报局的“高科技项目”当场出丑。那将不仅仅是技术失败,更是政治灾难。鹤田的项目可能被砍掉经费,他本人可能失势,甚至牵连整个内阁情报局的文化战线。
而他们,就能趁乱救出言师,重创鹤田的计划。
完美的计划——如果一切顺利的话。
“但万一,”雨前小声说,“万一佐藤真的解决了颜色问题呢?万一她找到了消除硫污染的方法呢?”
苏婉清沉默了几秒。
“那就执行C方案。”她说,“在画展现场,人为制造‘故障’。”
“C方案不是备用吗?而且风险很大……”
“所以最好是A方案成功,不需要走到那一步。”苏婉清转身看着雨前,“但我们不能把希望全押在一个方案上。老医生那边,第二种化学剂的准备怎么样了?”
“已经准备好了。”雨前打开一个笔记本,“是一种气态催化剂,如果释放到空气中,与墨水中的某些成分反应,会加速墨水的氧化,导致显色时间缩短甚至不显色。”
“有解药吗?”
“有,但需要在演示前喷洒在画作表面。我们的人很难接近画作,除非……”
“除非有人从内部配合。”苏婉清接话,“言师同志。”
密室里安静下来。雨前知道,让言师在画展现场执行C方案,风险是巨大的。一旦被发现,他没有任何逃生机会。
“苏姐,真的要……”
“这是最后的手段。”苏婉清的声音很轻,但坚定,“而且需要言师同志自己选择。我们只能提供方案和工具,不能替他决定。”
她走回电台前,重新戴上耳机。虽然知道不会有消息,但她还是守着。
守着的不仅是一部电台,更是那些在暗处行动的同志们。老吴在山上,钉子在别院外,言师在雅集斋里,还有无数个她不知道名字、没见过面的人,在这个城市的各个角落,为同一个目标努力。
他们都是镜子背后的人。当镜子破碎时,可能会割伤他们,可能会让他们流血。
但镜子必须碎。
因为只有镜子碎了,人们才能看到真实的自己,真实的世界。
晚上10点,电台的指示灯突然闪烁了一下。
不是约定的通讯时间,也不是任何已知的呼号。
苏婉清立刻坐直身体,调整频率。耳机里传来微弱的、断断续续的敲击声——是莫尔斯电码,但用的不是他们的密码本。
她快速记录:
··· ··· --- ··· ···
S.O.S。
求救信号。
“谁的信号?”雨前凑过来。
苏婉清没回答,继续听。敲击声停了十几秒,然后重新开始,这次是一串更长的代码。她记录、破译,但代码无法解读——这不是他们的密码系统。
“不是我们的人。”她摘下耳机,“频率在我们备用频段附近,功率很小,可能是便携式电台,距离……不超过五公里。”
“地下党其他系统?还是……”
“不知道。”苏婉清看着记录纸上的代码,眉头紧锁,“但S.O.S是国际通用求救信号。有人在附近,遇到了危险,在用最原始的方式求救。”
“要回应吗?”
“不行。”苏婉清摇头,“可能是陷阱。日军的无线电测向车经常在这一带巡逻,用假求救信号诱捕地下电台是常用手段。”
但她心里清楚,也可能是真的。可能是某个暴露的同志,可能是受伤的交通员,可能是被追捕的爱国者。
在暗战中,有一条不成文的规则:听到求救信号,如果可以,必须回应。因为今天你救别人,明天别人可能救你。
但如果这是陷阱……
苏婉清看着电台,手指悬在发报键上。五秒钟后,她做了决定。
“准备转移。”她说,“不管是不是陷阱,这个地点可能已经暴露了。通知所有人,一小时内撤离。”
“那求救信号……”
“我来处理。”苏婉清重新戴上耳机,调整到那个频率,用最低功率快速敲击了一组代码。
不是他们的密码,而是一个简单的坐标——金陵图书馆东侧第三个垃圾桶。如果对方真的是同志,应该知道那个地方是常用的紧急情报投放点。
发完,她立刻关机,拆除电台核心部件。
“苏姐,你发了什么?”
“一个安全地点,和一句诗。”苏婉清快速收拾文件,“‘山重水复疑无路,柳暗花明又一村’。如果是同志,会明白意思。”
“如果不是呢?”
“那我们就当换个地方。”苏婉清把电台部件装进特制的手提箱,“雨前,你负责销毁所有纸质文件。小赵,检查撤离路线。十五分钟后,我们从三个不同方向离开。”
密室里的人立刻行动。三年来,他们经历过多次紧急撤离,已经形成了肌肉记忆。文件被放进铁桶焚烧,灰烬捣碎冲入下水道;电台部件分散携带;个人物品只带必需品;指纹和痕迹仔细清除。
十五分钟后,永和茶楼密室空无一人,只有桌上那杯凉透的茶,证明曾有人在这里,为一个城市的尊严而战。
而此刻,在金陵城南某个黑暗的阁楼里,一个满手是血的男人听着耳机里的回应,苍白的脸上露出一丝苦笑。
“柳暗花明又一村……”他喃喃重复,然后咳出一口血,“可惜我……看不到那个村子了。”
他摘下耳机,用最后力气砸碎电台,然后靠在墙上,闭上了眼睛。
窗外,金陵的夜色正浓。
而镜子上的裂痕,正在无声蔓延。
(第一章 完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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