做完这些,已经是上午11点半。陈朔坐在办公桌前,感到一阵疲惫。从昨天到现在,他几乎没有合眼,大脑一直在高速运转。
但他不能休息。还有太多事要做。
电话响了。是金算盘打来的,用了暗语:“张老板,第二批货已经送到第三个仓库了。第三批货中午12点前能到位。”
意思是第二层交接完成,第三层正在进行,中午12点前能完成所有交接。
“很好。”陈朔说,“下午三点,准时开工。”
“明白。不过有个情况……”金算盘的声音有些犹豫,“今天街上眼线很多,旭日国人好像在加强监控。第三层交接点在最危险的地方,我有点担心。”
“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。”陈朔说,“相信你的安排,也相信同志们。”
“嗯。那……下午三点见。”
挂了电话,陈朔走到地图前,看着上面标记的各个交接点。从霞飞路到辣斐德路,再到吕班路,最后到四川北路——这条路线贯穿了小半个上海,每一步都经过精心设计。
金算盘确实是个天才。他能把如此复杂的资金调度安排得井井有条,还能在旭日国人的监控网中找出安全通道。
但今天的情况确实特殊。旭日国人明显加强了警戒,说明他们察觉到了什么。也许是金融市场昨天的异动引起了警惕,也许是其他情报渠道泄露了风声。
无论如何,下午的行动必须更加小心。
陈朔看了看手表:11点40分。
距离中午12点还有二十分钟。那时,五十万现金应该全部到位,老徐应该完成了最后一层交接。
距离下午3点的金融总攻,还有三小时二十分钟。
距离晚上7点的金陵行动,还有七小时二十分钟。
每一分钟都很珍贵,每一分钟都充满变数。
陈朔走到窗前,看着楼下福州路。中午时分,街上更加热闹了。小贩的叫卖声,电车的叮当声,黄包车的铃铛声,混合在一起,形成上海特有的市井交响。
这些普通人,这些普通的生活,就是他战斗的理由。
他想起自己刚穿越到这个时代时的迷茫和恐惧。那时他只是一个来自未来的历史研究者,突然被抛进1936年的战火中,不知所措。
是沈清河找到了他,是苏婉清信任了他,是无数同志用生命教会了他——在这个时代,每个人都要做出选择,而选择战斗,是为了让更多人不必战斗。
三年多过去了。他从一个彷徨的穿越者,成长为地下战线的战略指挥者。他学会了用金融武器打击敌人,用文化战术瓦解对手,用心理战术操纵局势。
但他从来没有忘记初心:结束这场战争,让这个国家重获和平。
窗外的阳光很明亮,照在他的脸上。陈朔闭上眼睛,深吸一口气。
还有很长的路要走。
但今天,将是重要的一步。
三、最后的交接
中午11点50分,公共租界四川北路。
老徐拎着黑色皮箱,走在人来人往的街上。他的心跳得很快,手心里全是汗。皮箱很沉,二十万法币的重量压在他的手臂上,也压在他的心里。
旭日国横滨正金银行申城分行就在街对面。那是一栋西式建筑,门口站着两个持枪的旭日国宪兵,表情严肃地盯着每一个路过的人。银行的玻璃门不时开合,穿着西装革履的客户进进出出。
而在银行斜对面,就是约定的交接点——“清心茶社”。这是一家中式茶馆,门面不大,看起来有些年头了。门口挂着蓝布门帘,上面用白字写着“茶”字。
老徐在街角停下,观察了一会儿。茶馆门口很平静,有几个客人进出,看起来没什么异常。但他注意到,茶馆二楼的一个窗户开着,里面似乎有人影在晃动。
是监视点吗?还是自己人?
他无法确定。
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。怀表显示:11点55分。
还有五分钟。
老徐深吸一口气,拎着皮箱朝茶馆走去。他的脚步很稳,但内心在颤抖。这是他这辈子做过的最危险的事——在旭日国银行对面,进行大额地下现金交接。
一旦被发现,必死无疑。
走到茶馆门口,他掀起门帘走进去。里面比想象中宽敞,摆着十几张八仙桌,大半都坐着客人。跑堂的伙计端着茶盘穿梭其中,空气中弥漫着茶叶的清香和点心甜腻的味道。
“先生几位?”一个伙计迎上来。
“我找人。”老徐说,目光扫过全场,“老板在吗?”
伙计愣了一下,仔细看了看老徐,然后回答:“老板去苏州进货了。”
暗号对上。
伙计压低声音:“跟我来。”
他领着老徐穿过大堂,走进后堂。后堂是个小院子,种着几棵竹子,有个石桌石凳。一个穿着丝绸长衫的中年男人坐在石凳上,正在泡茶。
“坐。”男人指了指对面的石凳。
老徐坐下,把皮箱放在石桌上。男人没有立刻去碰皮箱,而是给老徐倒了杯茶:“先喝口茶,定定神。”
老徐确实需要定神。他端起茶杯,手有些抖,茶洒出来几滴。
“别紧张。”男人笑了笑,“这里很安全。银行那些旭日国人,从来不会往这边看。他们觉得,没人敢在他们眼皮底下搞事情。”
“但今天街上眼线很多。”老徐说。
“我知道。”男人收起笑容,“所以这是最后一层交接,也是最重要的一层。金先生特别交代,必须确保万无一失。”
他打开皮箱,开始清点。这次他没有一张张数,而是用了一种更快的办法——用特制的尺子量钞票的厚度。二十万法币,每沓一百张,厚度是固定的。只要厚度对,数量基本就对。
量完厚度,他又随机抽了几沓,检查编号和真伪。
整个过程花了大约三分钟。期间,老徐一直紧张地盯着院子门,生怕有人突然闯进来。
“没问题。”男人合上皮箱,从怀里掏出一个信封,“这是收据,你带给金先生。钱我会安全送到该去的地方。”
老徐接过信封,没有打开看,直接塞进怀里。
“你可以走了。”男人说,“从后门出去,那条巷子通到北京路,人多,安全。”
“那这些钱……”
“我有我的渠道。”男人站起身,“下午三点之前,这些钱会变成市场上的子弹,打向该打的地方。”
老徐明白了。这是整个链条的最后一环——资金到位,转化为金融攻击的弹药。
他也站起身,朝男人微微点头,然后走向后门。走到门口时,他忍不住回头问了一句:“同志,能告诉我你的名字吗?”
男人笑了笑:“在这个战场上,我们都是无名者。名字不重要,做了什么才重要。”
老徐点点头,推开后门走了出去。后门连着一条狭窄的巷子,两边是高墙,墙头长着杂草。他沿着巷子快步走,很快就到了北京路。
北京路上车水马龙,人力车、汽车、行人,熙熙攘攘。老徐融入人流中,感到一阵虚脱般的轻松。
任务完成了。四层代理,五十万现金,从金算盘手中,经过层层传递,终于到达了最终的目的地。
整个过程就像一个精密的机械装置,每一个齿轮都准确咬合,每一个环节都按计划运转。
而现在,这个装置已经上满了发条,只等时间一到,就会开始运转。
老徐看了看怀表:中午12点05分。
交接完成,比预定时间晚了五分钟,但还算顺利。
他找了个僻静的角落,从怀里掏出那个信封,打开。里面是一张纸条,上面只有一行字:“任务完成,立即归队,静默三日。金。”
这是让他回去隐藏起来,三天内不要有任何活动。
老徐把纸条嚼碎咽下,然后朝着自己的书店方向走去。他需要回去,像往常一样开店营业,装作什么都不知道。
但走在路上,他的心情很复杂。一方面,他为完成任务感到自豪;另一方面,他知道真正的战斗才刚刚开始。下午三点,申城金融总攻;晚上七点,金陵画展行动。
而他,一个普通的书店老板,参与了其中最关键的一环。
这让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使命感。
路过一个报摊时,他听到报童正在吆喝:“卖报卖报!《申报》号外!旭日国高官丑闻曝光!秘密账户转移数百万美元!”
这么快?老徐心里一惊。他买了一份报纸,头版头条正是陈朔安排的那篇报道。标题醒目,内容详实,还附有影印件。
街上已经有人开始议论:
“真的假的?旭日国人也搞贪污?”
“三百万美元啊,够买多少枪炮了。”
“怪不得仗打不完,钱都进了个人腰包。”
舆论已经点燃了。老徐知道,这个消息很快就会传遍上海,传到金陵,传到鹤田耳朵里。
而那时,正是鹤田最紧张的时候——他要在晚上主持画展,向所有人展示他的“文化成果”。
心理压力、舆论压力、技术压力……所有压力汇集在一起,会让他犯错误。
而错误,就是机会。
老徐收起报纸,继续往前走。午后的阳光很温暖,照在他身上,驱散了一些寒意。
他想起了儿子。如果儿子还活着,今年该二十五岁了,也许已经娶妻生子,过着平凡但安稳的生活。
但战争改变了一切。
所以他战斗。不仅是为了死去的儿子,也是为了活着的更多人,为了那些还能享受阳光、还能走在街上、还能议论时事的普通人。
书店就在前面了。老徐整理了一下衣服,调整了一下表情,让自己看起来像个普通的、刚吃完午饭回来的书店老板。
他推开门,门铃叮当作响。
“掌柜的回来了?”隔壁裁缝铺的王婶探出头,“吃饭了吗?”
“吃了,在外面吃的。”老徐笑着回答,和平常一样。
“今天生意不错,刚才来了好几个学生,买了好几本书呢。”
“那挺好。”
普通的生活,普通的对话。
但老徐知道,在这普通之下,暗流正在汹涌。
下午三点,一切都会改变。
他走进书店,关上门,把“营业中”的牌子挂好。
然后坐在柜台后,像往常一样,拿起一本书,开始等待。
等待那个时刻的到来。
(第六章 完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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