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学术价值确实很高。”影佐说,“这类地方志文献,是了解一个城市历史的窗口。我建议定级为‘甲等,需修复保护’。”
所有人都愣住了。
包括顾颉刚。
他们预想了各种可能:要求删除敏感段落、降级处理、甚至直接否决。但影佐选择了最高等级的定级。
“影佐将军,”汪辟疆忍不住问,“您确定吗?这本书的内容……”
“内容是历史事实。”影佐打断,“历史不应该被抹去,应该被理解和研究。当然,在公开借阅时,可能需要做一些说明——比如注明这是明末清初的记载,反映的是特定历史时期的情况。”
很聪明的处理方式:不删不改,但通过“说明”来弱化其现实意义。
顾颉刚深深看了影佐一眼。这个男人比他想象的更复杂——他不是简单的文化摧毁者,他是想成为文化的“重新定义者”。通过控制解释权,来控制历史记忆。
“那就定甲等。”顾颉刚在审核表上签字,“下一本。”
会议继续进行。一本又一本古籍被取出、审核、定级。大多数都很顺利,只有少数几本引发了短暂讨论,但都在影佐的“宽容”下通过了。
到中午十二点时,已经审核了六十八本书。效率比预期高得多。
“今天就到这里吧。”影佐看了眼怀表,“诸位辛苦了。明天同一时间,我们继续。”
他起身离开,两名助手紧随其后。
会议室里只剩下四位委员。他们沉默地坐着,直到脚步声完全消失在走廊尽头。
“他在收买人心。”柳诒徵第一个开口,“用宽容的姿态,换取我们的合作。”
“但宽容是真的。”周予同说,“至少今天这些书,都保住了。”
“代价是什么?”汪辟疆问,“代价是我们必须承认,他的宽容是‘恩赐’。而我们接受这份恩赐,就等于默认了他的权威。”
顾颉刚没有说话。他走到窗前,看着校园里走动的学生。五月的金陵大学,梧桐树已经枝繁叶茂,阳光透过树叶洒下斑驳的光影。
“你们知道吗,”他轻声说,“张岱在《金陵景物略》的序言里写过一句话:‘故国不堪回首月明中。’”
他转过身:“但我们不能不回首。因为只有回首,才知道自己从哪里来,要往哪里去。影佐让我们回首,不是因为他大度,是因为他知道——控制了回首的方式和角度,就控制了前进的方向。”
“那我们怎么办?”柳诒徵问。
“做我们该做的事。”顾颉刚走回桌边,拿起那本《金陵景物略》,“认真审核每一本书,给出最专业的判断。用专业,筑起第一道防线。至于解释权……那是另一场战争。”
他顿了顿:“而且我相信,这场战争,不只我们在打。”
他想起了申城的陈朔,想起了那幅带有密码的画,想起了“风起于青萍之末”的信息。
风已经起了。
虽然现在还只是微澜。
但微澜终将成浪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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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三幕·申城·撤离与暗涌
5月16日,凌晨三点,法租界贝当路147号云林斋后院
言师将最后一卷画轴放入特制的防水木箱。木箱内衬樟木板,夹层填充防潮的石灰粉,这是保护古画长途运输的标准方法。但他知道,这些画不会真的被运输——它们只是撤离行动的掩护。
“都装好了。”林墨从里间走出来,手里提着一个藤编画箱,“工具和材料也都收拾完毕。修复台拆成了零件,分开包装。”
言师点点头。他看了眼怀表,凌晨三点十分。按照陈朔的计划,撤离车队应该在三点三十分准时到达后门。车队有三辆车:一辆运画,一辆运人,一辆掩护。
“林墨,”言师忽然说,“你怕吗?”
林墨愣了一下。这个问题很突然,但他认真思考了几秒。
“怕。”他诚实地回答,“但我更怕留在这里,什么都做不了。”
言师笑了。这是林墨第一次看到他真正舒展的笑容,不是之前那种勉强的、带着伤痛的笑。
“许慎之选对人了。”言师说,“他说你眼中有光,心中有火。光会照亮前路,火会温暖寒冬。”
他从怀里掏出一本薄薄的册子,递给林墨:“这个给你。是我这些天整理的《符号学与信息隐藏基础》,里面有一些我多年的心得,还有一些……没来得及教你的东西。”
林墨双手接过。册子不厚,大约三十页,手写在宣纸上,字迹工整清秀。
“言先生,您……”
“我会跟你们一起走。”言师说,“但到了新地方后,我可能不会一直留在你们身边。陈先生有新的任务给我。”
“什么任务?”
“重新设计一套符号系统。”言师望向窗外漆黑的夜色,“不是‘真言之镜’那种温和的、需要解读的符号。而是一套更直接、更锐利、能在最短时间内传递关键信息的战时符号系统。”
他顿了顿:“战争不会永远停留在文化层面。当枪炮声再次响起时,我们需要一种新的语言。”
林墨握紧了手中的册子。他知道言师在说什么——虽然现在申城表面平静,但所有人都能感觉到,更大的风暴正在酝酿。旭日国在华东的统治不会永远满足于文化控制,军事冲突迟早会升级。
“那我该做什么?”
“继续学。”言师拍了拍他的肩膀,“学画画,学符号,学历史,学这个时代需要你学的一切。然后,用你的方式,记录下你看到的一切。画笔可以是武器,但首先必须是眼睛——一双能看清真相的眼睛。”
后院传来三声轻轻的叩门声,两短一长。
撤离车队到了。
言师吹灭油灯,房间里顿时陷入黑暗。只有月光从窗户透进来,在地上投下模糊的光影。
“走。”
两人提着最后的行李,穿过修复室,走进后院。后门已经打开,三辆黑色轿车静静停在巷子里。车没有开灯,发动机也熄了火,像三头蛰伏的野兽。
第一辆车的车窗摇下,银针的脸露出来:“快上车。按计划,言先生和林墨上第二辆,画上第三辆。我在第一辆开路。”
没有多余的话。所有人快速上车,车门轻轻关上,几乎没有声音。
车队启动,缓缓驶出小巷。车灯依然没开,司机完全凭借对街道的熟悉在黑暗中行驶。这是陈朔安排的司机,都是在申城开了十年以上的老车夫,闭着眼睛都能画出法租界的地图。
林墨坐在第二辆车的后座,透过车窗看着渐渐远去的云林斋。那栋石库门房子在黑夜里只是一个模糊的轮廓,门楣上“云林斋”的木匾已经看不见了。
他在那里住了十七天。十七天里,他学会了密码基础,接触了符号学,修复了第一幅古画,见证了霍克·莱恩的到访,经历了千叶凛的监视。
现在,他要离开了。
车驶过贝当路和霞飞路的交叉口。街角的路灯下,林墨看见一个人影——穿着风衣,靠在电线杆上,似乎在等什么人。
那人抬起头,朝车队的方向看了一眼。
月光照在他的脸上。
是陈朔。
陈朔朝车队微微点头,然后转身,消失在巷子里。整个过程不到三秒,快得让林墨怀疑是不是自己眼花了。
但他知道不是。陈朔是来送行的,用他自己的方式。
车队继续前行,驶向法租界边缘。那里有一处货运码头,凌晨四点会有一艘开往镇江的货船。货船属于一家德国贸易公司,有中立国船籍,旭日国巡逻艇一般不会拦截。
这是陈朔安排的撤离路线:从申城到镇江,再从镇江转陆路去苏北,最后进入新四军控制区。全程需要五天,中间有三个安全屋可以歇脚。
林墨靠在座椅上,闭上眼睛。他感到疲倦,但内心却异常平静。
风已经起了。
而他,正在风中前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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同一时间,法租界霞飞路卡尔顿咖啡馆对面公寓楼
千叶凛放下望远镜。她在这里已经守了四个小时,从凌晨十二点到凌晨四点。公寓是“影武者”部队临时租用的,窗户正对卡尔顿咖啡馆的正门。
按照内线提供的情报,今天下午三点,霍克·莱恩会在卡尔顿咖啡馆与“镜界”的人接触。但她现在怀疑,这个情报本身可能就是陷阱。
“队长,有情况。”行为轨迹专家低声说。
千叶凛重新举起望远镜。卡尔顿咖啡馆的门开了,但不是有人进出,是服务员在打扫卫生。这个时间打扫卫生很不寻常——咖啡馆通常上午十点才开门。
“他在检查窗户。”行为轨迹专家说,“每扇窗户都检查了一遍,特别是靠窗第二桌的那扇。”
靠窗第二桌。这正是情报中提到的位置。
“他在确认视线。”千叶凛说,“有人在教他如何观察街面。”
话音刚落,街角驶来一辆黑色轿车。车停在咖啡馆门口,一个穿西装的男人下车。男人四下看了看,然后走进咖啡馆。
不是霍克·莱恩。这个男人年轻得多,大约三十岁,走路姿势很特别——右肩微沉,左手总是插在口袋里。
“是保镖。”微表情专家判断,“他在确认环境安全。霍克·莱恩应该会在下午三点准时出现,但保镖会提前来踩点。”
千叶凛的眉头微皱。太标准了,标准得像是教科书上的范例。真正的情报交接,不会这么按部就班。
除非……这也是表演的一部分。
“通知所有点位,”她说,“保持静默,不要有任何动作。今天下午三点,我们只看,不动。”
“队长怀疑这是诱饵?”
“我怀疑整个下午三点的会面,都是演给我们看的。”千叶凛放下望远镜,“而真正的接触,可能已经在别处发生了。”
她走到桌边,摊开申城地图。手指在卡尔顿咖啡馆的位置点了一下,然后向周围辐射。
如果她是“镜界”的指挥者,要安排一次真正的秘密接触,会怎么做?
一定会利用对手的注意力被吸引到卡尔顿咖啡馆这个机会,在别处进行真正的会面。而这个别处,必须满足几个条件:距离卡尔顿咖啡馆足够近,以便随时调整;但又不能太近,以免被顺带监视;要有合理的掩护,比如商业活动或社交场合。
她的手指停在一个点上:申城跑马厅。
今天是5月16日,星期五。按照惯例,每周五下午两点到四点,跑马厅会举办业余马术比赛。那是申城上流社会的社交活动,各国领事馆官员、外商、买办、名流都会参加。人流量大,背景复杂,最适合隐蔽接触。
更重要的是——跑马厅就在卡尔顿咖啡馆西侧一点五公里处,车程不到五分钟。
“查一下,”千叶凛说,“霍克·莱恩有没有申城跑马厅的会员资格。”
“是。”
十分钟后,信息送来了。霍克·莱恩确实是跑马厅的会员,而且是高级会员,可以带三位客人进入贵宾区。
千叶凛的嘴角微微上扬。她终于看清了棋盘上的一步棋。
“调整部署。”她下令,“卡尔顿咖啡馆留两个人继续观察,其他人全部转移到跑马厅。但要分散进入,伪装成观众。重点监视贵宾区入口和停车场。”
“那印章的线索……”
“暂时放一放。”千叶凛说,“印章是长期线索,跑马厅是短期机会。我们不能让对方牵着鼻子走,必须主动打乱他们的节奏。”
队员们快速行动起来。公寓里响起轻微的脚步声、关门声、然后是下楼的脚步声。
千叶凛最后看了一眼卡尔顿咖啡馆。服务员还在擦拭玻璃,动作不紧不慢,像一个真正的服务员。
但她知道,那不是真正的服务员。
就像她知道,今天下午在跑马厅,她会看到一场真正的戏。
一场没有剧本、没有彩排、只有猎人与猎物对视的戏。
她戴上帽子,拉低帽檐,走出公寓。
五月的晨风吹过霞飞路,梧桐树叶沙沙作响。
风起了。
而狩猎,才刚刚开始。
“第十五章·风起·完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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