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幸会。”陈朔微微颔首。
“幸会。”千叶凛走进阳台,视线在两人身上扫过,“两位在聊什么这么投入?我在门口站了一会儿,都没好意思打扰。”
她在试探,看他们会不会慌乱。
陈朔笑了:“在聊中国古画的修复技术。李先生是这方面的专家,给了我很多启发。”
“是啊。”陈朔配合着说,“霍克先生对东方艺术很有兴趣,我们聊得很愉快。”
“那太好了。”千叶凛举起酒杯,“为了艺术,干杯?”
三人碰杯。香槟在杯中晃动,气泡升腾又破裂。
陈朔知道,这场谈话到此为止了。千叶凛不会离开,她会一直“陪同”直到舞会结束。而且影佐很可能就在附近观察。
他需要撤离。
但撤离前,还有最后一件事。
“对了,霍克先生,”陈朔像是忽然想起什么,“我明天就要回香港了。临走前想送您一件小礼物,感谢您今晚的交流。”
他从西装内袋取出一个小锦囊,只有拇指大小,用红线系着。
“这是……”
“一枚古钱币。”陈朔将锦囊放在霍克手心,“北宋时期的,不值什么钱,但很有历史意义。就当是纪念吧。”
锦囊很轻,但霍克感觉到里面不只是钱币——还有一张折得很小的纸。
“这太客气了。”霍克将锦囊收进口袋,“谢谢您。”
“不客气。”陈朔微笑,“那就不打扰两位了。我先失陪。”
他微微鞠躬,转身离开阳台。
千叶凛想跟上去,但霍克叫住了她:“千叶小姐,您刚才说要请教美国现代艺术……”
“啊,对。”千叶凛不得不停下脚步。
陈朔走出阳台,穿过玻璃门,重新融入舞厅的人群。
他没有回头。
他知道,霍克会明白锦囊里的东西是什么。
那是一张微缩胶片,用特殊技术处理过,只有指甲盖大小。上面记录着“镜界”符号系统的完整解读手册,以及一份关于旭日国在华北地区系统性摧毁文化遗址的证据清单。
这是实物证据。
比任何口头陈述都有力。
现在,它在美国外交官手里。
陈朔完成了今晚最重要的任务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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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四幕·面具后的刀锋(晚9:20)
舞厅二楼包厢
影佐祯昭站在单向玻璃后,看着楼下舞池中旋转的人群。他的脸色很平静,但眼睛里有一种压抑的怒火。
千叶凛站在他身后,低声汇报:“……谈话内容主要是艺术和文化,没有涉及敏感话题。但最后,李文轩给了霍克一个锦囊,说是古钱币礼物。”
“锦囊检查了吗?”
“没有机会。霍克直接放进口袋了,而且很快就被其他人围住交谈。”
影佐的手指在玻璃上轻轻敲击。他看到了阳台上的整个场景:陈朔与霍克交谈,千叶凛介入,陈朔离开。每个动作都很自然,每个表情都很得体。
但就是太自然了,反而可疑。
“那个李文轩,查清楚了吗?”他问。
“正在查。邀请函是通过香港一家贸易公司申请的,背景资料显示他是古董商人,常年在香港和东南亚活动。这是第一次来申城。”
“太干净了。”影佐说,“而且时机太巧了——正好在霍克与‘镜界’接触的节点出现,正好对古画修复有研究,正好在舞会上与霍克‘偶遇’。”
他转身,看着千叶凛:“你说,他是谁?”
千叶凛犹豫了一下:“从身形和动作习惯看……很像我们之前分析的‘造镜人’特征。但他伪装得很好,而且有完整的不在场证明——他昨天还在香港参加一个拍卖会,有照片和证人。”
“照片可以伪造,证人可以收买。”影佐走回沙发坐下,“重要的是逻辑。如果他是‘造镜人’,那么今晚的一切就都说得通了:他亲自来与霍克接触,因为这件事太重要,不能交给别人。他用李文轩的身份做掩护,因为香港商人的身份最难查证。他在千叶你介入前离开,因为知道再待下去可能暴露。”
他顿了顿:“而且,他一定留下了什么给霍克。那个锦囊里,绝不只是古钱币。”
“那我们要采取行动吗?”千叶凛问,“可以以‘涉嫌走私文物’的名义扣留李文轩,检查那个锦囊。”
影佐思考了几秒,摇头:“不行。霍克是外交官,如果我们公开扣留送他礼物的人,会引起外交纠纷。而且如果锦囊里真的是敏感物品,霍克可能会当场销毁证据。”
“那怎么办?”
“等。”影佐的眼神变得深沉,“等舞会结束,等李文轩离开百乐门。然后……在合适的地方,用合适的方式,请他‘协助调查’。”
“那霍克那边……”
“让外务省的人去处理。”影佐站起身,“找个理由邀请霍克参加明天的宴会,在宴会期间,制造一点‘意外’——比如酒洒在衣服上,需要换衣服。然后在他的外套口袋里,找到那个锦囊,检查里面到底是什么。”
千叶凛明白了。这是一场双线操作:一边控制李文轩,一边获取锦囊内容。而且都要在霍克不知情的情况下进行,避免外交麻烦。
“我马上去安排。”她说。
“等等。”影佐叫住她,“还有一件事——通知各个路口,加强检查。如果李文轩真是‘造镜人’,他一定有撤离计划。我们不能让他离开申城。”
“是。”
千叶凛离开包厢。影佐重新走到玻璃前,看着楼下舞池。
乐队正在演奏最后一支舞曲。人们跳得更欢了,像在抓紧最后的机会狂欢。面具下的脸是什么表情?兴奋?疲惫?还是和他一样,在算计着什么?
影佐的目光在人群中搜索,很快找到了那个戴银灰色竹叶面具的身影。
李文轩——或者说,陈朔——正在与几个华人商人交谈,笑容得体,举止从容。完全看不出他刚刚完成了一次可能改变某些东西的接触。
真是个可怕的对手。
影佐不得不承认,他对这个“造镜人”有了一种近乎欣赏的情绪。就像两个顶尖的棋手,即使是对手,也能从对方的棋步中看到智慧的光芒。
但欣赏归欣赏,该做的事情还是要做。
今晚,必须有个了断。
要么抓住“造镜人”,要么……
摧毁他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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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五幕·撤离倒计时(晚10:05)
舞厅后门通道
陈朔推开沉重的防火门,走进一条昏暗的走廊。这里是舞厅的后勤区域,堆着清洁用品和备用桌椅,空气中弥漫着灰尘和消毒水的味道。
按照计划,银针应该已经在这里等他。
但他没看见银针。
走廊尽头有脚步声。陈朔立即闪身躲到一个储物柜后面,手伸向腰间——那里藏着一把微型手枪。
脚步声越来越近。是两个男人的声音,说的是日语。
“……确认目标从后门离开了吗?”
“确认了。但只有一个人,那个女的没跟出来。”
“先抓住那个男的。女的回头再处理。”
陈朔的心沉下去。影佐果然行动了,而且比他预想的快。更糟糕的是,银针可能遇到了麻烦。
他需要做选择:是按照原计划从后门撤离,还是回去找银针?
理智告诉他,应该按计划撤离。银针是成年人,有应变能力,而且她知道自己该怎么做。但如果他回去找她,可能两个人都走不了。
但情感上……
陈朔想起银针在安全屋里说的话:“我的命,本来就是您救的。”
他咬了咬牙。
不。
他不能扔下她。
陈朔从储物柜后走出,迎向那两个日本特工。他走得很从容,甚至哼着刚才舞厅里的曲子。
两个特工愣住了——他们没想到目标会主动出现。
“两位在找什么?”陈朔用日语问,语气轻松得像在打招呼。
“李……李先生?”其中一个特工迟疑地说。
“是我。”陈朔走到他们面前,“影佐将军想见我,对吧?何必这么麻烦,直接说一声就好。”
他的态度太自然,反而让两个特工不知所措。按照训练,他们应该立即控制目标。但目标的配合让他们犹豫——万一搞错了呢?万一这人真的只是个普通商人呢?
就在这犹豫的几秒钟里,陈朔动了。
他的右手闪电般探出,击中左边特工的咽喉。那是人体最脆弱的部位之一,一击就能让人暂时失去行动能力。同时,他的左手抓住右边特工拔枪的手腕,用力一拧。
“咔嚓。”
腕骨断裂的声音在寂静的走廊里格外清晰。那个特工惨叫一声,手枪掉在地上。
陈朔捡起枪,用枪柄猛击两人的后颈。两个特工软软倒下,昏迷过去。
整个过程不到五秒。
陈朔检查了一下两人的脉搏,确认只是昏迷。他不想杀人——不是心软,而是尸体会引起更大的追查。
他快速搜索两人身上,找到对讲机、证件和一些零钱。对讲机里传来沙沙的声音,有人在呼叫。
“……三号点报告,目标未出现。重复,目标未出现。”
陈朔将对讲机关掉,扔进旁边的垃圾桶。然后他沿着走廊快速前进,寻找银针。
后门就在前方二十米处,但陈朔转向了右边的楼梯——那是通往舞厅二楼的员工通道。
刚上到一半,他听见上面传来打斗声。
是银针。
陈朔加快脚步,冲上楼梯。
二楼走廊里,银针正被三个男人围攻。她手里的匕首已经沾血,其中一个男人的手臂被划伤。但她明显处于下风——对方是受过专业训练的特工,而她只是个半路出家的战士。
更糟糕的是,银针的旗袍被撕裂了,披肩也不见了,头发散乱。她在拼命,但体力在快速消耗。
陈朔举枪。
但他没有立即开枪——走廊太窄,容易误伤银针。
“银针,蹲下!”他大喊。
银针听到声音,本能地蹲下身。就在这一瞬间,陈朔连开三枪。
“砰!砰!砰!”
枪声在封闭空间里震耳欲聋。三个特工中的两个中枪倒地,第三个反应很快,立即躲到拐角后。
陈朔冲过去,拉起银针:“走!”
两人沿着走廊狂奔。身后传来叫喊声和更多的脚步声——枪声惊动了所有人。
“先生,对不起……”银针气喘吁吁,“我被两个人堵住了,好不容易才解决……”
“别说了,先离开。”
他们跑到走廊尽头,那里有一扇窗户。按照备用计划,如果前后门都被封锁,就从二楼窗户跳下去。
陈朔推开窗户。
“跳!”他推了银针一把。
银针毫不犹豫地跳出窗户,落地时顺势翻滚,卸掉冲击力。陈朔紧随其后。
两人落地后立即起身,冲向巷子另一头。身后,舞厅的窗户里探出几个脑袋,有人大喊,但没有人敢立即跳下来——四米的高度对没有准备的人来说还是有风险的。
巷子出口是一条相对安静的街道。一辆黑色轿车停在那里,引擎已经启动。
是陈朔安排的接应车。
两人拉开车门钻进去。司机——就是之前那个面相普通的男人——立即踩下油门。
轿车冲入夜色。
陈朔回头看了一眼。百乐门舞厅的霓虹灯还在闪烁,像一只巨大的眼睛,在黑暗中注视着逃离的人。
他成功了。
但也暴露了。
从今晚开始,影佐会不惜一切代价追捕他。
而这场战争,进入了新的阶段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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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六幕·深夜的棋局(晚11:30)
虹口区旭日国海军陆战队司令部
影佐祯昭坐在办公室里,脸色阴沉得像暴风雨前的天空。
千叶凛站在他对面,低头汇报:“……我们的人损失了五个,三个轻伤,两个重伤。李文轩和那个女的从二楼窗户逃脱,有接应车。现在已经消失在法租界的街区里。”
“消失?”影佐的声音很冷,“在申城,在我们控制的区域,让两个大活人消失了?”
“法租界情况复杂,而且现在是深夜……”千叶凛的声音越来越小。
“借口。”影佐打断她,“事实是,我们被耍了。李文轩就是陈朔,他在我们眼皮底下与霍克接触,传递了信息,然后全身而退。而我们在自己的地盘上,损失了五个人,却连他的一根头发都没抓到。”
办公室里的空气几乎凝固。墙上的挂钟滴答作响,每一秒都像在嘲笑。
千叶凛不敢说话。她知道影佐现在有多愤怒——不只是因为任务失败,更因为自尊心受挫。作为一个以智谋自傲的将军,被对手这样戏弄,是难以忍受的耻辱。
良久,影佐长出一口气。
“那个锦囊呢?”他问。
“按照计划,外务省的人明天会邀请霍克参加午宴,制造‘意外’获取锦囊。但今晚肯定是来不及了。”
“好。”影佐站起身,走到地图前,“那么现在,我们来做一些能做的事。”
他用红笔在申城地图上画了几个圈。
“第一,全城戒严。以‘追捕持枪袭击者’的名义,封锁所有进出申城的路口。检查每一辆车,每一个人。”
“第二,重点搜查法租界。特别是那些外国人经营的旅馆、公寓、商铺。陈朔是中国人,在法租界活动需要本地人帮助。找到帮助他的人。”
“第三,”影佐的笔停在黄浦江的位置,“查所有今晚离开申城的船只。客轮、货轮、渔船,全部查。陈朔很可能连夜离城。”
千叶凛快速记录:“是。但将军,如果陈朔还在申城呢?如果他躲在某个我们想不到的地方?”
“那他就是在找死。”影佐的眼神变得凶狠,“申城就这么大,我们一寸一寸地搜,总能把他挖出来。而且……”
他顿了顿:“他一定急着离开。因为锦囊在霍克手里,而霍克明天就会把锦囊里的东西传回华盛顿。陈朔需要确保信息传递成功,所以他必须活着离开申城,去下一个据点继续工作。”
影佐放下笔,转身看着千叶凛:“所以我们的策略是:给他压力,逼他移动。只要他移动,就会留下痕迹。而我们会跟着痕迹,找到他,然后……”
他没有说下去。
但千叶凛明白。
找到,然后终结。
这场持续了一年多的猫鼠游戏,该结束了。
“我马上去安排。”千叶凛立正行礼,转身离开。
办公室里又只剩下影佐一个人。他走到窗前,看着外面漆黑的夜色。
申城在沉睡——或者说,假装沉睡。在这座城市的某个角落,陈朔也醒着,也在思考下一步棋。
两个棋手,隔着夜色对弈。
影佐不知道陈朔下一步会走哪里。
但他知道,这盘棋已经到了中盘。
最激烈的厮杀,即将开始。
而他,准备好了。
“第十八章·镜中之舞·完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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