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5章 基石(2 / 2)

陈朔愣住了。这和计划不一样。按照约定,沈清河应该“掉落”报纸后直接离开,留下报纸给银针。但他捡起来了,带走了。

这意味着什么?情况有变?还是沈清河判断现场不安全,不能留下纸质信息?

望远镜的视野里,银针也明显愣了一下。她看着沈清河离开的方向,手在桌子下微微握紧。

但她很快恢复了镇定。她喝完最后一口茶,叫伙计结账,然后提着箱子起身离开。

陈朔迅速下楼,在裁缝铺后门与银针会合。

“报纸被他带走了。”银针低声说,“但他在捡报纸时,手指在第三版右下角的位置按了一下。很轻,但我看到了。”

第三版右下角。这又是一个暗号。

“意思是……”陈朔快速思考,“第三版,右下角……《申报》的第三版通常是商业广告,右下角……”

他突然明白了:“同仁堂的广告。沈清河在《申报》上登了同仁堂的广告,广告里有信息!”

两人快速返回霞飞路147号。一路上避开了两个检查点,幸好沈月如指的小路确实隐蔽。

回到密室时,已是下午六点。沈月如已经准备好晚饭,还有一份今天的《申报》。

陈朔直接翻到第三版。右下角,果然有一则同仁堂的广告:

“同仁堂药行启事:本行新到川贝、枇杷膏、金银花等夏季清火良药。另因店面整修,今日营业至晚八时。地址:南京西路218号。电话:。”

看似普通的商业广告,但陈朔读出了隐藏信息:

“川贝、枇杷膏、金银花”——这三种药是治疗呼吸道感染的。沈清河在第八卷受的是枪伤,如果伤及肺部,可能需要这些药。但这可能是真实需求,也可能是暗号。

“店面整修,今日营业至晚八时”——这是关键。同仁堂平时营业到晚九点,今天提前到八点,而且特别说明“店面整修”。意思很可能是:今天有特殊情况,八点后药店关门,但可能有其他通道可以进入。

“地址:南京西路218号。电话:。”——地址是真的,电话也是真的。但如果需要紧急联络,应该去那里,或者打电话。

陈朔看了看怀表:六点半。

距离八点还有一个半小时。

“我们需要去同仁堂。”他说,“沈清河在等我们。”

“但这是否安全?”银针问,“广告是公开的,敌人也可能看到。”

“所以沈清河用了双重保险。”陈朔分析,“第一,他今天在茶馆的异常表现,说明他知道有风险,但仍然去了。这意味着他有应对方案。第二,广告上的信息很隐晦,只有知道内情的人才能解读。第三……”

他顿了顿:“最重要的是,沈清河知道我们现在处境危险。如果他想害我们,完全可以在茶馆直接设伏,没必要绕这么大圈子。他选择用广告传递信息,说明他认为这样更安全。”

逻辑成立。沈清河作为经验丰富的地下工作者,每一步都经过深思熟虑。

“那我们现在出发?”银针问。

“不。”陈朔摇头,“不能直接去。我们需要等到七点五十左右,在药店关门前最后一刻进入。这样最不容易引起注意。”

还有一个半小时。时间紧迫,但必须等待。

陈朔让沈月如找来了申城地图,仔细研究从霞飞路到南京西路同仁堂的路线。距离不远,大约两公里,但途中要经过三个主要路口,都有检查点。

“有一条路可以绕开大部分检查点。”沈月如指着地图,“从我家后门出去,穿过德顺里,到金神父路,然后走麦阳路的小巷,可以直达南京西路后街。这条路比较绕,但安全。”

“需要多久?”

“步行的话,四十分钟左右。”

陈朔计算时间:七点十分出发,七点五十到达,正好是药店关门前。

计划确定。

等待的时间总是漫长。密室里,三人简单吃了晚饭,陈朔和银针再次检查装备,沈月如则为他们准备了新的伪装——这次扮成去看病的夫妇。

七点整,天色开始暗下来。

七点十分,陈朔和银针再次出发。

夜色,成了他们最好的掩护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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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三幕·药行的灯光(晚上7:55)

南京西路218号,同仁堂药行

药行里灯光昏暗。柜台后的伙计正在清点账目,准备打烊。看到陈朔和银针进来,他抬起头:“两位,我们要关门了。”

陈朔走上前,压低声音:“我们找沈老板。说……川贝到了。”

伙计的眼神瞬间变化。他仔细打量了陈朔几秒,然后点头:“请稍等。”

他转身走进后堂。几分钟后,沈清河走了出来。

三个月不见,沈清河的变化让陈朔心中一紧。他明显瘦了很多,脸色有些苍白,走路时左腿有些不便——应该是枪伤的后遗症。但他眼神依然锐利,气质依然沉稳。

看到陈朔,沈清河没有任何惊讶的表情,就像见到一个普通的顾客。他走到柜台前,对伙计说:“小张,你先下班吧。这两位客人我亲自接待。”

“是,老板。”伙计收拾好东西,从后门离开了。

药行里只剩下三人。

沈清河走到门口,挂上“打烊”的牌子,锁上门,拉下窗帘。然后转身,看着陈朔,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微笑:

“辰砂,你终于来了。”

这个称呼——辰砂,陈朔的党内代号——让陈朔彻底放下心来。只有真正的同志才知道这个代号。

“沈先生。”陈朔上前一步,“你的伤……”

“好得差不多了。”沈清河摆摆手,“倒是你们,闹出的动静不小。整个申城都在找你们。”

他领着两人走进后堂。后堂比前厅大得多,一半是药材仓库,堆满各种药柜和麻袋;另一半是起居室,有桌椅、床铺、甚至还有一个简易的炉灶。

“这里安全。”沈清河说,“药行有独立的进出通道,后门通小巷,二楼有观察点。而且……”他指了指满屋的药材,“这些药材的气味能干扰警犬的嗅觉。”

很专业的选择。陈朔心中佩服,沈清河不愧是地下工作的专家。

三人坐下。沈清河倒了三杯茶,然后直奔主题:

“你们的情况我大致知道。百乐门舞会的事已经传开了,影佐在全力搜捕。现在整个法租界都是眼睛和耳朵。”

“我们需要离开申城。”陈朔说,“越快越好。”

沈清河点头:“我知道。所以我准备了三个方案。”

他从抽屉里取出一张手绘的地图,铺在桌上:

“方案一:陆路。通过我们在苏南的交通线,转移到四明山根据地。这条路相对安全,但需要时间——至少五天,途中要经过多个关卡。”

他指着地图上的路线:“从申城出发,经青浦、吴江、湖州,进入浙西山区。沿途有我们的交通站,可以提供食宿和掩护。”

“风险呢?”陈朔问。

“最大的风险在青浦。”沈清河说,“那里现在设了双重关卡,检查特别严。你们的脸可能已经被画成通缉令,容易暴露。”

“方案二呢?”

“水路。”沈清河的手指移到黄浦江,“坐小船出海,到舟山群岛,然后转大船去福建或香港。这条路快,但风险高——江上有巡逻艇,海上可能遇到风浪或海盗。”

他顿了顿:“而且需要可靠的船老大。我有一个人选,但需要时间联系。”

“方案三?”

沈清河沉默了一下,然后说:“方案三最冒险,但也最快。利用外交渠道。”

陈朔抬头:“外交渠道?”

“对。”沈清河压低声音,“美国领事馆的霍克·莱恩,你们已经接触过了。如果能通过他,把你们伪装成外交人员或随员,混上美国船只离开,是最安全的方式。但……”

“但霍克不一定愿意冒这个险。”陈朔接话,“而且这需要华盛顿的授权,需要时间。”

“是的。”沈清河点头,“所以三个方案各有利弊。你们需要选择。”

陈朔思考着。时间是他们最大的敌人——影佐给巡捕房的期限是三天,现在已经过去一天。他们必须在两天内离开申城,否则搜查会升级到无法躲避的程度。

陆路需要五天,太长。水路需要联系船老大,也不确定。外交渠道……也许可以一试。

“霍克那边,你有联系方式吗?”陈朔问。

“有,但很间接。”沈清河说,“需要通过一个在领事馆做清洁工的同志传递信息。而且霍克现在一定被严密监视,直接接触风险很大。”

“那如果我们给他一个他无法拒绝的理由呢?”陈朔说。

沈清河看着他:“什么理由?”

陈朔从怀里取出一个小布包,打开,里面是那块银灰色面具碎片,还有……一张微缩胶片的复制品。

“这是百乐门那晚,我给霍克的微缩胶片的备份。”陈朔说,“原件他已经通过外交邮袋送出去了,但备份在我这里。如果我把这个给他,作为‘保险’,他可能会更愿意帮忙。”

沈清河拿起那张微缩胶片,对着灯光看了看。胶片很小,但上面密布着细小的字迹和图案。

“这里面是什么?”

“两样东西。”陈朔说,“一是‘镜界’符号系统的完整解读手册;二是旭日国在华北地区系统性摧毁文化遗址的证据清单。”

沈清河的手微微颤抖了一下。他当然知道这些东西的价值。

“如果霍克已经送出了原件,为什么还需要备份?”他问。

“因为原件可能被拦截。”陈朔说,“影佐一定会在华盛顿那边做手脚。而这份备份,是霍克的‘保险’——如果原件丢失,他还有备份;如果他想和华盛顿讨价还价,备份就是筹码。”

他顿了顿:“更重要的是,这份备份里,我加了一些新内容。”

“什么内容?”

“关于‘双影计划’的补充证据。”陈朔说,“言师的工作日志里提到的一些细节,我整理出来了。这些能证明旭日国在文化战上的长期战略,对美国制定对日政策有重要参考价值。”

沈清河沉默了很久。然后他说:“你很了解美国人需要什么。”

“我了解所有人需要什么。”陈朔平静地说,“这就是我的工作。”

沈清河将微缩胶片放回布包,递还给陈朔:“那么,你需要我做什么?”

“帮我联系霍克。”陈朔说,“用最安全的方式,把这份备份和一句话带给他:‘游戏第二局,需要新棋盘。’”

“就这些?”

“就这些。”陈朔说,“如果霍克聪明,他会明白我的意思。他会安排见面,或者……安排我们离开。”

沈清河站起身,在房间里踱步。这是他思考时的习惯。走了几个来回后,他停下:

“我可以安排。但需要时间——至少到明天中午。这段时间,你们必须藏在这里,哪里都不能去。”

“这里安全吗?”银针问。

“相对安全。”沈清河说,“药行每天人来人往,你们可以扮成我的远房亲戚,从乡下来申城看病。二楼有客房,平时没人住。只要不出门,不引起邻居注意,应该没问题。”

他看了看陈朔:“但你们需要新的身份和故事。我会给你们准备好。”

“好。”陈朔点头,“那就这么定。”

计划初步确定。沈清河开始安排:他先上二楼,整理了客房;然后拿出两套旧衣服,让陈朔和银针换上;最后,他开始编造他们的背景故事——

“你们是我的表弟和表弟媳,从苏州来。表弟得了肺病,来申城找西医看病。我是开药行的,自然要接待。这个理由合情合理,邻居都知道我老家在苏州。”

“肺病?”陈朔问。

“对。”沈清河说,“肺病需要静养,不能见风,所以你们大部分时间待在房间里,不会引起怀疑。而且……”他笑了笑,“肺病会咳嗽,你们在房间里发出声音也正常。”

很周密的考虑。陈朔不得不佩服沈清河的经验。

一切安排妥当,已是晚上九点。沈清河去前厅锁好大门,然后回到后堂:

“你们先休息。我今晚要去联系那个清洁工同志,把信息传递给霍克。最快明天上午会有回音。”

“现在去安全吗?”银针问。

“安全。”沈清河说,“清洁工同志晚上十点下班,我从后门出去,在小巷里等他。这是我们固定的联络方式,用了两年,没出过问题。”

他穿上外套,戴上帽子:“你们记住,无论听到什么声音,都不要出来。二楼有窗户可以看到前街和后巷,但不要长时间站在窗前。明白吗?”

“明白。”

沈清河点点头,从后门离开了。门轻轻关上,落锁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。

陈朔和银针上到二楼。客房很小,但干净整洁,有两张单人床,一个衣柜,一张桌子。窗户对着后巷,可以看到沈清河的身影在夜色中快速消失。

“先生,”银针轻声说,“我们真的能信任沈先生吗?”

这个问题很尖锐,但必要。即使沈清河通过了所有验证,即使他表现得无可挑剔,在战争时期,保持警惕永远是第一原则。

“从目前看,可以信任。”陈朔说,“但我们也需要有自己的防备。今晚轮流守夜,你守前半夜,我守后半夜。明天见到霍克的回音后,再做最终判断。”

银针点头。她走到窗边,撩起窗帘一角,观察着外面的小巷。

夜色深沉。远处传来隐约的汽笛声,是黄浦江上的船只。

在这个小小的药行二楼,两个逃亡者暂时找到了庇护。

而在这个城市的另一个角落,沈清河正在为他们的生路奔波。

地下工作的网络,再次开始运转。

“第二十五章·定海神针·完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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