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第二,通知码头和海关,从今天开始,对所有离港的外国船只进行双重检查。特别是美国船只,要‘仔细但礼貌’地检查每一个乘客。”
“明白。”
“第三,”影佐的声音变得冰冷,“启动‘清网行动’第二阶段。对法租界所有可能与地下组织有联系的场所:书店、印刷厂、茶馆、药行……进行突击检查。不需要理由,就说‘反恐需要’。”
千叶凛愣了一下:“将军,这会引起法国领事馆的强烈抗议……”
“那就让他们抗议。”影佐说,“我要的是结果,不是外交礼貌。如果陈朔真的藏在法租界,这种高压搜查会逼他移动。而只要他移动,就会暴露。”
“是。我马上去安排。”
电话挂断。影佐站起身,走到窗前。外面,申城在午后的阳光下显得有些朦胧。远处的黄浦江上,船只来来往往,像这个城市的血脉。
他想起了陈朔在百乐门那晚说过的话,那是通过内线汇报上来的:“文明存续战”。
很狂妄的说法,但也很有洞察力。这个人理解这场战争的本质——不只是领土的争夺,更是文明定义权的争夺。
正因为如此,他必须被消灭。不是杀死那么简单,是要彻底摧毁他代表的那种可能性:那种用文化、记忆、符号来抵抗的可能性。
因为那种抵抗,比枪炮更可怕。
枪炮可以摧毁肉体,但摧毁不了思想。除非你能让思想自己放弃,让记忆自己消失。
但陈朔在做的,恰恰相反:他在保护记忆,传播思想,构建符号。
所以影佐必须抓住他。不只是为了完成上级的任务,更是为了证明自己的理念:在绝对的力量面前,一切思想都是脆弱的。
绝对的力量。这是影佐信奉的东西。
而陈朔,就是检验这个信仰的试金石。
窗外传来军车驶过的声音。士兵们正在集结,准备执行“清网行动”第二阶段的命令。
风暴,即将来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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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四幕·礼物的准备(下午4:20)
同仁堂药行后堂
陈朔坐在桌前,面前摊着三份刚刚完成的情报提纲。每份都只有一页纸,但内容密集,用词精确。
沈清河坐在他对面,仔细阅读着。越读,他的脸色越凝重。
“辰砂,”他放下最后一页纸,声音有些干涩,“这些内容……你是怎么知道的?”
“有些是‘镜界’收集的,有些是分析推演。”陈朔回答得很模糊,“重要的是,它们对霍克有价值吗?”
“太有价值了。”沈清河说,“特别是第三份——关于未来六个月国际局势的预测。如果这些预测成真,霍克在华盛顿的地位会大大提升。”
他拿起那份预测提纲,再次浏览:
“一、欧洲战线:法国将在六月崩溃,英国退守本土。具体时间点在六月中旬。
二、远东局势:日本将在九月正式加入德意轴心,形成三国同盟。
三、美国政策:罗斯福政府将在七月宣布扩大对英援助,但不会直接参战。
四、苏联动向:将在七月吞并波罗的海三国,但对德保持表面友好。”
每一条都具体到月份,甚至具体到事件。这已经超出了常规情报分析的范畴,更像某种……预言。
“你确定这些会成真?”沈清河问。
“八成把握。”陈朔说,“基于现有信息的逻辑推演。”
他没有说实话。作为穿越者,他知道这些是历史事实,百分之百会发生。但他需要给信息一个合理的来源。
沈清河沉默了很久。然后他说:“如果我是霍克,看到这份东西,我会不惜一切代价帮你离开。因为这意味着……你掌握了某种预知未来的能力,或者至少,你有一个极其强大的情报分析网络。”
“所以这份礼物足够重?”陈朔问。
“足够重。”沈清河点头,“重到霍克可能要请示华盛顿。但这需要时间,而我们没有时间。”
“所以我们不能一次性给出全部。”陈朔说,“先给一部分——比如第一份经济数据和第二份文化扩张情况。第三份预测,作为最后的筹码,在登船前一刻给出。”
“筹码?”
“对。”陈朔说,“如果霍克想得到完整的预测,就必须确保我们安全登船,安全抵达美国。否则,他只能得到一半的礼物。”
这是典型的交易策略:分期付款,以控制风险。
沈清河明白了:“很聪明。但也很危险——如果霍克觉得被要挟,可能会改变主意。”
“他不会。”陈朔很有信心,“因为这份礼物的价值,超过他的职业生涯。他冒的风险很大,但回报更大。”
他顿了顿:“而且,我们还有备用方案。”
“什么备用方案?”
陈朔从怀里取出一个小铁盒,打开,里面是几张底片——不是微缩胶片,是普通照相底片。
“这是什么?”沈清河问。
“鹤田宗一郎的照片。”陈朔说,“还有他与几个中国商人会面的场景。我在百乐门那晚,让银针偷拍的。”
沈清河拿起一张底片对着光看。虽然影像颠倒且模糊,但能看出是一个穿和服的中年男人在与几个穿长衫的中国人交谈。背景像是某个日式庭院。
“鹤田宗一郎……内阁情报局的那个?”沈清河问。
“对。”陈朔说,“这些照片证明他在申城有秘密活动,而且与某些中国商人有联系。如果公开,会引起外交风波。霍克可以用这些照片做很多事。”
沈清河放下底片,看着陈朔:“你什么时候准备的这些?”
“从知道鹤田接手‘双影计划’开始。”陈朔说,“我一直让银针在可能的场合寻找机会。百乐门那晚,鹤田虽然没亲自到场,但他的手下在。银针拍到了几个。”
这是典型的陈朔风格:永远准备多个筹码,永远有备用计划。
“所以我们现在有三层筹码。”沈清河总结,“第一层:经济和文化情报。第二层:国际局势预测。第三层:鹤田的秘密活动证据。”
“对。”陈朔说,“三层筹码,逐级加码。霍克每帮我们一步,我们就给他一层。直到我们安全。”
“那如果……霍克拿到第一层后就反悔呢?”
“那就启动B计划。”陈朔说,“通过其他渠道离开。虽然风险更大,但总比完全依赖一个人好。”
沈清河点头。他再次看向那三份情报提纲,眼神复杂。
“辰砂,”他忽然说,“有时候我觉得……你不像这个时代的人。你的思维方式,你的准备程度,你的……远见。”
陈朔心中一震,但表面保持平静:“沈先生过奖了。我只是比较谨慎。”
“不是谨慎。”沈清河摇头,“是超越。像站在山顶看山下的人,能看到他们看不到的路径和陷阱。”
他顿了顿:“但这不重要。重要的是,你站在我们这边。这就够了。”
两人沉默了一会儿。窗外传来街上的喧嚣声:小贩的叫卖、黄包车的铃铛、孩子的嬉笑。平凡的生活,在战争背景下显得格外珍贵。
“沈先生,”陈朔打破沉默,“联络安排得怎么样了?”
“已经安排好了。”沈清河说,“老李会在今晚七点,把我们的回复放在老地方。如果霍克同意,明天上午应该会有进一步指示。”
“好。”陈朔看了看怀表,“那我们现在需要做的,就是等待。”
等待。这是地下工作中最煎熬的部分。把命运交给别人,等待对方的决定,等待机会的出现。
但这也是必须的部分。没有人能完全掌控一切,总有一些时刻,需要信任,需要等待。
“对了,”沈清河忽然想起什么,“关于沈月如那边的消息。我托人打听了,昨晚霞飞路的枪战确实发生在她的裁缝铺附近,但不是直接针对她的。是一个走私分子在逃避检查时开的枪。沈月如应该没事,但她哥哥建议她暂时关店几天,避避风头。”
陈朔稍微松了口气。沈月如安全就好。她帮助过他们,他不希望她因此受到牵连。
“还有其他消息吗?”他问。
“有。”沈清河的表情变得严肃,“我听到风声,影佐启动了‘清网行动’第二阶段。从今天下午开始,对法租界所有‘敏感场所’进行无差别突击检查。药行……很可能在名单上。”
陈朔的心沉了下去。这在意料之中,但没想到这么快。
“什么时候会来?”
“不确定。可能是今晚,也可能是明天。”沈清河说,“所以我们需要做好准备。如果搜查队来,你们必须立刻进入密室。”
他站起身,走到药柜后面,推开一个暗格。里面是一个狭窄的夹墙空间,只能容纳两个人蹲着。
“这里是我当年改造的应急藏身点。”沈清河说,“外面用药材柜挡住,不仔细搜查发现不了。但里面没有通风,不能待超过两小时。”
“够了。”陈朔说,“搜查一般不会超过一小时。而且……”
他顿了顿:“如果我们被发现,沈先生,你不要管我们。你的安全更重要——申城的网络需要你。”
沈清河看着他,眼神坚定:“辰砂,你错了。在这个时代,每个人都重要。但有些事,比个人的安全更重要。”
他没有说是什么事,但陈朔明白。
信仰。理想。承诺。
这些听起来很虚的东西,在战争时期,往往是人坚持下去的唯一理由。
窗外,夕阳开始西斜。金色的阳光透过窗棂,在药行的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。
夜晚即将来临。而夜晚,往往是风暴开始的时候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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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五幕·风暴前夜(晚上8:00)
美国驻申城领事馆
霍克·莱恩站在办公室窗前,看着夜幕下的申城。城市的灯光星星点点,像黑暗中的萤火虫。远处,黄浦江上的船只亮着航标灯,在黑色的水面上划出光的轨迹。
他手里拿着下午收到的回信——不是通过老李,而是通过另一个更隐蔽的渠道:领事馆的华裔厨师,在买菜时“偶然”遇到的一个卖菜老农递给他的。
纸条上的内容很简洁:
“礼物分三层,层层有惊喜。先奉第一层:经济账目与文化图。接收地点:明日上午十时,静安寺路西摩路口的‘凯司令’咖啡馆,靠窗第三桌。接收人:戴灰色礼帽,桌上放一本英文版《莎士比亚全集》。病人需特殊照料,望准备。”
很专业的安排。地点选在公共场合但人流适中,时间在上午繁忙时段,识别标志明确。而且特别提到“病人需特殊照料”——指银针的腿伤,需要医疗准备。
霍克走回办公桌,拉开抽屉,拿出那份关于“镜界”的评估报告。他翻到最后一页,那里有他手写的一行字:
“接触对象展现出的战略价值可能超越当前战争时段。建议保持有限但持续的接触,以观察其长期发展。”
这是他的个人判断,也是他的建议。现在,这个判断即将接受现实的考验。
如果明天上午,陈朔真的出现在“凯司令”咖啡馆,真的带来了他承诺的“礼物”,那么霍克就必须做出决定:是否动用领事馆资源,帮助他们离开申城。
风险评估如下:
风险:
1. 被旭日国方面发现,引发外交丑闻。
2. 被华盛顿方面问责,职业生涯终结。
3. 行动失败,陈朔被捕,可能供出与他的联系。
4. 船上检查出问题,连累其他外交人员。
回报:
1. 获得高质量情报,提升个人在国务院的地位。
2. 与一个有价值的中国抵抗组织建立长期联系。
3. 在未来的中美关系中占据主动。
4. 完成某种……道义上的责任。
最后一点,霍克不愿意承认,但确实存在。陈朔关于“文明存续战”的论述触动了他。作为一个受过高等教育、相信文明价值的人,霍克能理解那种试图保护文化记忆的努力。
在这个野蛮的时代,这种努力本身就有价值。
敲门声响起。
“进来。”
鲍勃·汤普森推门进来,手里拿着一份电报:“长官,华盛顿的回电。”
霍克接过电报。是戴维森参赞的私人密电,经过特殊加密,只有他能解读。内容很简短:
“你5月21日报告已阅。原则同意继续接触,收集情报。但警告:不得使用领事馆资源,不得暴露身份,不得涉及人员撤离。重复:不得涉及人员撤离。这是底线。”
电报的最后还有一行小字:“个人建议:谨慎。战争时期,情感不应影响判断。——戴维森”
霍克将电报放在桌上,沉默了很久。
华盛顿的指示很明确:可以接触,可以收集情报,但不能帮助撤离。这是官僚系统的典型反应——既要获得利益,又不想承担风险。
但现实是,如果不帮助撤离,陈朔可能很快被捕。那么所有的接触、所有的情报收集,都会戛然而止。
“长官?”鲍勃轻声问,“我们怎么办?”
霍克抬起头,眼神变得坚定:“我们按计划进行。”
“可是华盛顿的指示……”
“华盛顿的指示是基于不完全的信息。”霍克说,“他们没有见过陈朔,不知道他的价值。而我见过。所以,我有责任做出更符合实际情况的判断。”
这是抗命。但霍克知道,有时候下级必须抗命,才能完成上级真正想要但不敢明说的任务。
“安排明天上午的行动。”霍克下令,“我需要两个人:一个在咖啡馆内做接应,一个在外面观察。如果情况不对,立即中止。”
“是。”鲍勃顿了顿,“医疗准备呢?您说病人需要特殊照料……”
“让医务室准备一个急救包,有消毒纱布、消炎药、止痛药。另外……准备一套小型外科手术工具。万一需要紧急处理。”
“明白。”鲍勃转身准备离开,又停下,“长官,还有一件事。码头那边传来消息,旭日国加强了对外国船只的检查,特别是美国船只。‘太平洋公主号’可能会被重点关照。”
“意料之中。”霍克说,“所以我们需要更精密的安排。去联系船长,就说……有两个‘特殊外交信使’需要临时登船。文件我会准备。”
“伪造文件?”
“特殊时期的特殊处理。”霍克说,“去办吧。”
鲍勃离开后,霍克重新坐回椅子。他拿起那份华盛顿的电报,看了看,然后划燃一根火柴,将电报点燃。
火焰吞噬了纸张,化为灰烬。霍克将灰烬扫进烟灰缸,用笔搅碎。
现在,没有退路了。
要么成功,帮助陈朔离开,获得有价值的情报和未来的联系。
要么失败,面临外交丑闻和职业生涯的终结。
赌注已经下好。剩下的,就看明天上午,陈朔是否能带来他承诺的“礼物”。
窗外,申城的夜晚越来越深。城市在黑暗中沉睡,或者假装沉睡。
而在黑暗中,一些决定正在被做出,一些行动正在被安排。
风暴,即将来临。
但有些人,已经准备好了迎接风暴。
“第二十六章·外交博弈·完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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