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清河记下:“比如?”
“比如,说船是去崇明岛接一位德国医生的。”陈朔说,“施密特医生在崇明岛有个同行,也是德裔犹太人,叫汉斯·伯格曼。真有这个人,也真的可能需要药品。即使日本人去核实,也能对得上。”
“那需要提前和伯格曼医生打招呼。”
“沈清河去协调。”陈朔说,“用诊所之间的正常业务联系渠道,就说有一批药品要经过他的辖区,请他必要时代为证明。”
“明白。”
陈朔继续往下看,又指出了几个细节问题:证件上的日期墨迹要自然干透,不能太新;随船药品的装箱要有专业样子,不能像外行打包;船上要准备一些真正的渔获,让船舱有鱼腥味……
每一个细节,都关系到行动的成败。
晚上十点,陈朔终于审阅完毕。
“方案基本可行。”他在最后一页签上自己的代号“造镜人”,“但执行过程中,必须严格遵守‘不见兔子不撒鹰’原则。”
“您的意思是?”
“人员集结时,要分批次、分地点,最后时刻才上船。船只准备好后,要有观察哨确认安全,才能通知人员动身。一旦发现任何异常迹象,立即取消行动,所有人按预案分散隐蔽。”
陈朔顿了顿:“宁可放弃一次机会,也不能冒险让整个通道暴露。这条通道未来要用很多次,第一次必须绝对安全。”
“是。”沈清河郑重接过方案。
墙上的挂钟指向十点半。
陈朔站起身,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肩膀:“今天先到这里。明天上午,我要见锋刃,最后确认行动细节。”
“您不亲自去码头?”
“不去。”陈朔摇头,“最高指挥者不应该出现在一线。我的任务是设计棋盘,锋刃的任务是移动棋子。各司其职,系统才能高效运转。”
这就是“镜像城市”系统的管理哲学:分层授权,专业分工,减少单点故障风险。
沈清河和银针离开后,地下室只剩下陈朔一人。
他走到那幅申城街景画前,静静地看着。
画上的外滩灯火通明,黄浦江上船只往来。而在现实中的那条江上,26号晚上将有一条不起眼的渔船,载着八个人和一些药品,驶向舟山,驶向根据地,驶向更广阔的战场。
那是这条大动脉的第一次搏动。
未来,这样的搏动会越来越频繁,越来越有力。
直到整个华东的地下血脉,全部贯通。
陈朔关掉电灯,在黑暗中躺下行军床。
他知道,从明天开始,会有很多人因为他今晚批准的这个方案而忙碌、而冒险、而可能牺牲。
但他更知道,如果不这样做,牺牲会更大,失败会更彻底。
这就是战争的选择:不是在对与错之间选择,而是在坏与更坏之间选择。
窗外的申城,夜色正浓。
而在这个城市的地下,一些改变正在发生。
第三幕·金算盘的棋局(1940年5月25日,上午9:00)
公共租界,国际饭店三楼的一间客房里。
金算盘——或者说,古董商人吴文渊——正坐在窗边看报纸。他戴着一副金丝眼镜,穿着丝绸长衫,手边放着一杯龙井茶,看起来完全是个悠闲的商人。
但报纸上的内容,他一个字也没看进去。
他在等。
按照约定,今天上午九点半,会有一个“客户”来看货。这个客户会带来新的指令。
九点二十五分,敲门声响起。
三长两短,再一长。
暗号正确。
金算盘起身开门。门外是个穿西装的中年男人,手里提着公文包。
“吴老板,我来看看您说的那尊明代佛像。”
“请进。”
男人进屋,关上门,脸上的笑容立刻消失。他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个信封:“陈先生的指令。看完销毁。”
金算盘接过信封,快速浏览。指令很清晰:明晚转移,目的地苏北,新身份西药公司经理,随船有七名同行者,锋刃小组全程护卫。
“时间地点?”
“明晚八点,十六铺码头三号泊位,‘浙舟渔108号’。七点四十五分,会有一辆黑色轿车在饭店后门接您。”
“我的那些账本和名单……”
“已经安排好了。”男人说,“今晚会有人来取,走另一条渠道送出。您只需要带一个随身小包,装些个人物品和必要文件。”
金算盘点点头。他知道规矩:人员转移和物资转移分开进行,降低风险。
“还有什么要注意的?”
男人从公文包又取出一张照片:“这是船主阿海,记住他的样子。上船后,他会给您一套船员工作服,您要换上。在船上,您就是船主的表弟,跟着跑船的,不懂药材生意。”
“明白。”
“还有这个。”男人递过一个小药瓶,“如果遇到极端情况,无法逃脱,用这个。痛苦小,见效快。”
金算盘接过药瓶,手指微微颤抖。但他很快镇定下来,将药瓶收进怀里。
“替我谢谢陈先生和沈先生。”他说,“也谢谢你们。”
男人摇摇头:“都是同志,不说这些。明天晚上,祝顺利。”
两人又说了几句关于“佛像”的生意话,然后男人离开。
金算盘关上门,回到窗边。他看着外面的街道,看着这座他工作了两年的城市。
申城,远东的巴黎,冒险家的乐园,也是地下工作的中心。
他在这里操作过上百万元的资金,通过金融市场打击过敌人的经济,掩护过数十家企业向内地转移。他熟悉这里的每一条金融街,每一家银行,每一个交易所。
现在,他要离开了。
不是失败,不是逃亡,是战略转移。
就像陈朔说的:棋手不会因为一个棋子被威胁就惊慌失措,他会从容地把棋子移到更有利的位置,同时在其他地方发起进攻。
金算盘就是那颗要被移动的棋子。
而他移动后空出的位置,会有新的棋子补上。
系统就是这样运转的:不依赖任何个人,只依赖架构和流程。
他走到书桌前,开始整理要带走的东西。几件换洗衣服,一套洗漱用品,一支钢笔,一个笔记本,还有一家三口的合影——妻子和儿子去年已经去了重庆。
最后,他从床垫下取出一个小铁盒,里面是几张最重要的数字:涅盘计划剩余资金的账户密码,几个关键联络点的识别方式,还有一套他自己设计的加密算法。
这些,他要贴身带着。
整理完行李,金算盘重新坐回窗边,开始等待。
等待明天的夜晚,等待新的旅程。
而在城市的另一个角落,锋刃正在对六名队员做最后的任务简报。
“明晚七点三十分,我和鹞子先去码头,确认船只和安全。七点四十五分,算盘带两人去国际饭店接金先生。八点整,所有人员在码头集结,上船。”
他指着地图:“上船后,我和鹞子留在甲板警戒,算盘在船舱负责通信,其他三人分别守在船头、船尾、机舱。”
“遇到检查怎么办?”
“分级应对。”锋刃说,“第一级,普通警察或税警,由船主阿海应付,塞钱。第二级,日军水上巡逻队,要查验证件和货物,我们的人全部进暗舱,由阿海和施密特医生准备的药品文件应付。第三级……”
他顿了顿:“如果发现是针对性搜查,或者有叛徒指认,立即启动‘断刃协议’。不惜一切代价,保护金先生和其他同志转移。”
队员们表情凝重,但都点头表示明白。
“还有什么问题?”
鹞子举手:“舟山那边,接应安排确认了吗?”
“确认了。”锋刃说,“老王会在沈家门码头等,船靠岸后,他会带三辆黄包车来接。然后走陆路去定海,再从定海换船去宁波。全程有我们的人接应。”
“通信频率?”
“每小时整点联络。如果错过一次,改为每半小时尝试。如果连续三次联络失败,视为出险,启动应急方案。”
所有细节都确认完毕。
锋刃看着眼前的六名队员——都是经历过考验的老兵,都有在极端环境下生存和战斗的能力。
“这次行动的意义,我不多说了。”他沉声道,“金先生掌握的资金和网络,关系到我们未来几年的工作。保护好他,就是保护了成千上万同志的生命和斗争的资本。”
“明白!”
“现在,各自回去准备。明晚六点,在此集合。”
队员们散去后,锋刃独自站在地图前。
他看着那条从申城到舟山再到宁波的航线,脑海中模拟着可能遇到的各种情况:风暴、旭日军巡逻艇、海盗、叛徒出卖……
每一种情况,他都有应对方案。
但战争最残酷的地方就在于:无论你准备得多充分,总有意料之外的事情发生。
他能做的,就是尽最大努力,然后听天由命。
窗外,申城的天空阴沉下来,似乎要下雨。
锋刃希望雨能下得大一些——雨越大,夜晚的航行就越隐蔽。
但也不能太大,太大了会有风浪,小船航行危险。
这个度,只有老天知道。
他收起地图,开始检查自己的装备。
驳壳枪擦得锃亮,子弹一颗颗压进弹夹。
匕首磨得锋利,在灯光下泛着寒光。
还有那枚“断刃”行动后发的纪念章——牺牲的四名队员,每人都有。他的这枚,一直贴身带着。
“兄弟们,”他低声说,“明天,保佑我们。”
无人应答。
只有窗外的风声,渐渐大了起来。
“第二十九章·完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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