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0章 渡江(2 / 2)

沈清河推门进来,蓑衣上还滴着水:“陈先生,第一关过了。老刘他们在上游放了三个石灰炮,引开了日本兵的注意。”

“伤亡?”

“无。老刘的人放完就撤了,按预案走的陆路,现在应该已经到二号安全屋。”

陈朔点头,用铅笔在地图上的第一个关卡处画了个钩。

“第二个关卡的情况?”

“鹞子半小时前发回的消息。”沈清河走到桌边,从怀里掏出一张被油纸包裹的纸条,上面是密写药水显影的字迹,“吴淞口外关卡今晚增加了一艘巡逻艇,型号是小发艇,配一挺轻机枪,载员六人。巡逻范围从原来的五百米扩大到八百米。”

陈朔看着地图:“巡逻规律?”

“每二十分钟绕一圈,顺时针。但雨天可能改变。”沈清河指着地图上的几个点,“这里是浅滩,巡逻艇吃水深,不敢靠近。这里是回流区,水流急,小船容易失控。阿海知道这些,他会走浅滩边缘,尽量避开主航道。”

“通过时间窗口?”

“巡逻艇绕到关卡另一侧时,有大约三到四分钟的间隙。渔船全速通过需要两分钟。”沈清河顿了顿,“但今晚有雨有雾,能见度差,这个窗口可能更短。”

陈朔沉默了几秒。雨雾对隐蔽有利,但对航行和计时不利。

“通知阿海,”他最终说,“如果窗口太短或时机不对,就在浅滩区下锚等待,宁可多等一轮巡逻,也不要冒险硬闯。”

“那样可能延误一小时以上。”

“安全第一。”陈朔的语气不容置疑,“这次转移不是军事行动,不需要争分夺秒。重要的是人安全到达,不是准时到达。”

“明白。”沈清河记下,“还有,舟山老王那边刚才发来电报,说舟山外海今晚有东北风,风力四级左右。如果渔船出长江口后顺风,天亮前能到沈家门。”

“接应安排?”

“老王准备了三条舢板,在沈家门外的黄大洋岛接应。如果渔船直接靠沈家门码头风险大,就换舢板分散上岸。”

陈朔点头。老王是舟山本地的老交通员,熟悉舟山群岛每一处礁石和港湾,他的安排应该可靠。

墙上的老式挂钟铛铛响了九声。

晚上九点整。

陈朔看向地图上的船模,现在它应该快到吴淞口了。

“沈清河,”他说,“你回去休息。明天系统要开始第二阶段工作,你需要保持清醒。”

“那您……”

“我再等一会儿。”陈朔在桌前坐下,“银针留下陪我。有消息随时叫你。”

沈清河犹豫了一下,还是点头离开了。他知道陈朔的习惯——在重大行动的关键时刻,一定要亲自守到第一阶段完成。

门关上后,地下室里只剩下陈朔和银针。

银针拨亮了一盏煤油灯,又给陈朔换了杯热茶。茶是施密特医生提供的锡兰红茶,说是有提神功效。

“先生,”银针轻声问,“您觉得今晚能顺利吗?”

陈朔没有立刻回答。他端起茶杯,看着杯中深红色的液体,热气蒸腾起来,模糊了他的眼镜片。

“概率上说,有七成把握。”他摘下眼镜擦拭,“阿海是三十年经验的老船公,熟悉这条水路每一处暗流和浅滩。锋刃小组有实战经验,能应对突发情况。外围掩护已经起了作用,敌人的注意力被分散。”

“那三成风险在哪里?”

“意外。”陈朔重新戴上眼镜,“天气突变、机器故障、遇到计划外的巡逻、或者……内部出现意外。”

“内部?”

陈朔看向银针:“八名转移人员,虽然都经过审查,但毕竟不是职业地下工作者。在长时间紧张、拥挤、不适的环境下,有人可能会恐慌、会失控。而恐慌是会传染的。”

银针明白了。暗舱里那狭小的空间,那污浊的空气,那未知的恐惧,确实可能击垮一些没经历过这种场面的人。

“锋刃有应对方案吗?”

“有。”陈朔说,“出发前,他给每个转移人员都发了‘安心丸’——其实就是安眠药粉,用糯米纸包着,必要时含在舌下,可以缓解焦虑。但如果有人过度恐慌,还是会麻烦。”

他顿了顿:“不过我相信锋刃的判断力。如果真有人失控,他知道该怎么做。”

怎么做?银针没问,但心里明白。在那种环境下,一个人的失控可能葬送全船人。必要时的“处置”,是残酷但必须的选项。

煤油灯的火苗跳动了一下。

陈朔忽然问:“银针,如果你是船上的一员,现在会想什么?”

银针认真想了想:“我会想……到了根据地后要做什么。金算盘同志肯定要继续金融工作,画家同志可以办画展宣传,学生同志可以组织学习,编辑同志可以办报。每个人都要找到自己的位置,继续战斗。”

“然后呢?”

“然后……我会觉得,现在的拥挤、潮湿、恐惧,都是值得的。因为我们在去一个可以自由呼吸、自由工作的地方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