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一个月后。”陈朔说,“给系统留出消化经验的时间。下次转移的人数可以增加,但安全标准要提高。我们要建立一套完整的转移流程:从人员筛选、证件准备、路线规划、掩护安排、到抵达后的安置,全部标准化。”
他顿了顿:“这不再是零散的地下交通,而是系统化的战略转移通道。”
沈清河感到一阵激动。如果这个系统建立起来,申城与根据地的联系将发生质的变化。人员、物资、情报、资金,都可以通过这条通道安全流动。
到那时,“镜像城市”就真正成了连接沦陷区与自由区的枢纽。
“现在,”陈朔看了看钟,“我要睡两个小时。八点半叫醒我。上午十点,我要见锋刃小组的人——他们应该中午前能回到申城。”
“锋刃也回来?”
“他必须回来。”陈朔说,“锋刃小组是系统的快速反应力量,不能长期外派。他们在舟山交接后,会乘今天下午的客轮回申城。老王会安排他们以‘采购海货的商人’身份回来。”
沈清河记下:“那我去准备接待。”
“等等。”陈朔叫住他,“还有一件事。通知金算盘,安顿好后立即开始工作。他在根据地的任务很重:第一,整理涅盘计划的完整资料;第二,培训根据地的金融干部;第三,协助建立根据地的经济工作体系。”
“我会通过渠道转达。”
沈清河离开后,地下室里只剩下陈朔一人。
他走到行军床边躺下,但没有立刻闭眼。
脑海里回放着这次行动的全过程:从决策到准备,从出发到航行,从闯关到抵达。每一个环节,每一个细节,每一个可能出问题的地方。
总结起来,有七处可以改进,三处必须加强,还有一处——长江口了望塔的通过方式——完全是侥幸,下次不能再用。
这就是经验。
这就是系统进化的养分。
他闭上眼睛,倦意如潮水般涌来。
但在入睡前的最后一刻,他脑中浮现的是那条蓝色虚线——申城到舟山,舟山到宁波,宁波到四明山。
一条动脉,开始搏动。
第三幕·归航(同日,中午12:40)
申城,十六铺码头。
“甬兴号”客轮缓缓靠岸。这是一条往返申城与宁波的普通客轮,每天一班,载客也载货。
锋刃站在甲板上,穿着普通的灰色长衫,手里提着一个藤箱。他身边是鹞子和算盘,同样打扮成普通旅客的样子。
一夜的海上航行加上白天的客轮颠簸,三人都很疲惫,但精神高度集中。他们知道,回到申城不等于安全——码头上可能有检查,可能有眼线,可能有意外。
客轮停稳,舷梯放下。
旅客开始下船。有商人,有学生,有探亲的,形形色色。锋刃三人混在人群中,不疾不徐地走下舷梯。
码头出口处,果然有检查点。四个伪警察在查证件,两个旭日国兵站在一旁监督。
队伍缓缓前进。
轮到锋刃时,他递上证件——上面写的是“宁波永昌商行采购员李德海”。证件是老王准备的,盖着宁波商会的真章。
伪警察翻开看了看,又打量锋刃:“来申城做什么?”
“采购五金零件。”锋刃用带着宁波口音的官话说,“厂里机器坏了,急着用。”
“住哪里?”
“老北门客栈,常年包房。”
伪警察在登记本上记了几笔,挥挥手:“过去吧。”
锋刃点头致谢,提着藤箱走出码头。
鹞子和算盘也顺利通过。三人在码头外汇合,没有交谈,各自叫了黄包车,去往不同的方向。
这是预定方案:分开行动,绕路确认没有跟踪,最后在福开森路附近汇合。
锋刃的黄包车穿过法租界,在几条街道上绕了几圈。他通过随身带的小镜子观察后方,确认没有尾巴,才让车夫拐向福开森路。
下午一点十分,三人在福开森路路口的一家面馆碰头。
“安全。”鹞子低声说。
“安全。”算盘也说。
锋刃点点头:“走,回去汇报。”
三人穿过两条小巷,从后门进入施密特诊所。护士看见他们,点点头,指了指地下室的门。
地下室里,陈朔已经醒了,正在看沈清河整理的本次行动总结报告。
听到脚步声,他抬起头。
锋刃三人走进来,立正站好。虽然疲惫,但腰板挺直。
“陈先生,锋刃小组归队。”锋刃说,“任务完成,八名同志全部安全抵达舟山,已交接给老王同志。渔船按预案沉没于黄大洋岛外海。小组无伤亡,无暴露。”
陈朔看着他们——三个浑身透着疲惫但眼神坚毅的同志。
“辛苦了。”他站起身,“坐下说。银针,倒茶。”
三人这才放松下来,在椅子上坐下。热茶端上来,他们大口喝着,感受着热流驱散身体的寒冷和疲惫。
“详细情况。”陈朔说。
锋刃开始汇报,从渔船离港开始,到通过三道关卡,到海上等待,到换乘舢板,到安全屋交接。每一个细节都说到。
陈朔认真听着,不时提问:
“吴淞口巡逻艇突然故障,确定是我们的掩护造成的?”
“确定。”锋刃说,“后来老王通过内线确认,那艘巡逻艇的锅炉确实出了问题,检修需要三天。就是老刘他们塞了盐糖的煤炭。”
“长江口了望塔为什么没发现你们?”
“雾。”锋刃说,“我们通过时雾正浓,能见度不到五十米。而且了望塔的探照灯那晚好像也有故障,光很暗。”
陈朔记下这两个关键点:土法破坏有效,天气因素重要。
“船上人员的状态?”
“前半夜紧张,后半夜适应了。”锋刃说,“金算盘同志很沉稳,还安慰其他人。两个年轻学生有些晕船,但没出大问题。画家同志在暗舱里还在默记沿途地形,说以后可以画出来。”
陈朔点点头。非职业人员的表现,超乎预期。
“舟山接应怎么样?”
“老王安排得很好。”鹞子接话,“三条舢板,分散接人。上岸后走的是渔村后面的小路,避开了所有检查站。安全屋在沈家门北边的一个小渔村,很隐蔽。”
“旭日国守备队没察觉?”
“至少我们离开时没察觉。”算盘说,“老王说,新来的佐久间中佐虽然严厉,但人手不足,重点放在码头和主要道路。偏僻渔村他顾不过来。”
陈朔把这些都记下。舟山的情况比他预想的要好,老王的工作很扎实。
“你们回来顺利吗?”
“顺利。”锋刃说,“客轮上没什么检查。码头检查也是例行公事。我们分开行动,绕了几圈,确认没有跟踪。”
陈朔合上笔记本。
“这次行动,总体成功。”他看着三人,“但成功中有侥幸。雾、巡逻艇故障、了望塔问题——这些都不是我们能控制的。下一次,我们要做到即使没有这些侥幸,也能成功。”
“是。”三人齐声。
“现在,你们去休息。”陈朔说,“沈清河安排了房间,在诊所楼上。好好睡一觉,明天开始总结工作。”
“陈先生,”锋刃犹豫了一下,“那条渔船……沉了可惜。阿海船长他们……”
“他们会有新的船。”陈朔说,“沈清河已经安排了补偿。阿海会继续跑船,作为我们舟山通道的固定船工。他的侄子阿旺,如果想进步,可以送去根据地学习。”
锋刃放心了。阿海是个好船公,这次冒险帮了大忙,不该被亏待。
三人起身离开。
地下室里又只剩下陈朔一人。
他走到地图前,拿起红笔,在申城到舟山的航线上,画了一个实心的红点。
第一次转移,完成。
通道,通了。
下一步,是让这条通道变得更粗、更稳、更安全。
还要建立更多的通道。
还要让通道双向流动。
还要……
他看向窗外——虽然看不到,但能想象——申城的天空,今天应该是个晴天。
在这个晴天下,无数人还在为生存挣扎,为自由奋斗。
而“镜像城市”系统,刚刚完成了一次重要的升级。
动脉已通,血液开始流动。
接下来的,是让这个系统生长、扩张、连接起更广阔的世界。
陈朔坐回桌前,翻开新的笔记本,开始书写下一阶段的规划。
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。
在这个隐秘的地下室里,新的棋局,已经开始。
“第十卷·第一章·完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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