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时间多长?”
“初步计划两周。”老周说,“两周后,他们要回到各自岗位,用学到的知识改进工作。之后还会有第二批、第三批。”
“教材呢?”
“这就是问题所在。”老周苦笑,“我们没有现成的教材。申城那边传来的指示说,您脑子里装着整套‘涅盘计划’的操作方法,还有您在金融战线工作的实际经验。上级希望您能把这些整理出来,形成根据地经济工作的第一套系统教材。”
金明轩感到了压力,但更多的是责任感。在申城,他的工作是隐蔽的、个体的;在这里,他的工作将是公开的、系统的,影响的是整个根据地的经济建设。
“教室、黑板、纸笔这些有吗?”他问。
“有,但不多。”老周说,“纸张很缺,粉笔要省着用。不过我们可以想办法——竹片可以当纸,木炭可以当笔,黄土坡可以当黑板。”
条件艰苦,但办法总比困难多。
“还有,”老周压低声音,“您带来的那份‘涅盘计划’资金和网络名单,需要尽快交接给上级。这笔资金对根据地很重要,很多工作都等着米下锅。”
“我现在就可以交接。”金明轩从贴身口袋里取出一个油纸包,里面是几页用密写药水写的名单和数字,“这是涅盘计划剩余资金的六个账户,合计约三十万法币。这是七个还可以使用的商业掩护点,可以通过它们调动资金。”
老周郑重接过:“我代表根据地,谢谢您,谢谢申城的同志们。”
交接完成,金明轩感到肩上的担子轻了一些,但新的担子又压了上来——培训干部,编写教材,建立根据地的经济工作体系。
他走出教室,站在山坡上,看着这个小小的山村。
夕阳西下,山峦镀上一层金边。远处传来战士训练的喊声,近处有妇女在溪边洗衣,孩子们在空地上玩耍。
这是一片新天地。
他要在这里,把在申城学到的、做到的,传授给更多人。
把陈朔设计的系统思维,播种在这片山野中。
让根据地的经济工作,不再是简单的筹粮筹款,而是一套科学、系统、可持续的体系。
这是他的新战场。
第三幕·影佐的棋谱(1940年5月28日,傍晚6:00)
虹口,对华特别战略课办公室。
影佐祯昭坐在宽大的红木办公桌后,面前摊着三份文件。一份是昨晚吴淞口“水雷事件”的调查报告,一份是今天各检查站的情况汇总,还有一份是他要求情报部门整理的“近期异常动向分析”。
报告写得详细,但结论模糊。
“水雷事件”调查显示:爆炸物是土制的,成分是石灰和黑火药,用油纸包裹,遇水后化学反应导致爆炸。制作粗糙,威力不大,更像是骚扰而非攻击。
检查站汇总显示:过去72小时,申城各出口的通行人数比平时增加15%,但证件检查未发现明显问题。码头工人中流传着各种传闻,真假难辨。
异常动向分析列出了十七条线索,但每条都模棱两可:某报社记者最近频繁接触文化界人士;某货运公司突然增加了几条新线路;某夜校更换了授课内容;某慈善团体收到了不明来源的捐款……
每一条单独看都不算异常,但集中在这个时间段出现,就形成了某种“氛围”。
影佐放下报告,走到窗前。
窗外是虹口的街道,路灯刚刚亮起。行人匆匆,车马辚辚,这座不夜城又开始它的夜晚。
但他的目光没有停留在繁华上,而是穿透了表象,看到了城市肌理下的暗流。
“将军。”千叶凛推门进来,立正敬礼,“您找我。”
“坐。”影佐回到办公桌前,“昨晚的事,你怎么看?”
千叶凛在对面坐下,思考了几秒才回答:“我认为不是孤立事件。土制水雷的投放需要准备,需要时机,还需要对巡逻规律有所了解。这不像临时起意的破坏。”
“目的呢?”
“两种可能。”千叶凛说,“第一,真的想破坏,但能力有限。第二,制造混乱,掩护其他行动。”
影佐点头:“你觉得哪种可能性大?”
“第二种。”千叶凛肯定地说,“如果是真想破坏,应该选更重要的目标,比如码头设施、仓库、桥梁。吴淞口那个浮动关卡,价值不大。”
“那么他们在掩护什么?”
千叶凛沉默了。这正是最难判断的地方。
影佐从抽屉里取出一张申城地图,铺在桌上。地图上已经用红笔标注了最近所有“异常”发生的地点。
“把这些点连起来看。”他的手指在地图上移动,“报社在福州路,货运公司在闸北,夜校在曹家渡,慈善团体在法租界……看起来分散,但如果有一条线把它们串起来呢?”
千叶凛仔细观察:“您的意思是……这些点可能属于同一个网络?”
“不是可能,是肯定。”影佐说,“只是我们还没找到那条线。”
他站起身,在办公室里踱步:“陈朔失联已经五天。五天时间,足够一个优秀的组织者做很多事。恢复联络,重整网络,甚至策划一次行动。”
“您认为昨晚的事和陈朔有关?”
“直觉告诉我,有关。”影佐停在窗前,“但直觉不能作为证据。我们需要证据。”
他转身,目光锐利:“从明天开始,做三件事。”
千叶凛拿出笔记本。
“第一,对地图上这些‘异常点’进行深度调查。不是表面检查,是深挖。查它们的资金来源,查负责人背景,查往来关系。特别是那个货运公司,我要知道它最近运了什么,运去哪里,谁付的钱。”
“明白。”
“第二,加强水上监控。”影佐说,“如果他们要转移人员或物资,水路是最可能的通道。通知水上巡逻队,重点查渔船,查小型货船。不仅要查出港的,也要查进港的——他们可能玩双向游戏。”
“双向?”
“送人出去,也可能接人进来。”影佐说,“陈朔的思维不是单向的。如果我是他,建立一条通道后,一定会让它双向流动。”
千叶凛记下这个判断。
“第三,”影佐顿了顿,“启动‘清源计划’。”
千叶凛抬起头:“那个计划……需要上报东京批准。”
“我已经申请了,今天下午收到的回复:批准。”影佐从文件夹里取出一份盖着绝密印章的文件,“从下周开始,对申城所有银行、钱庄、当铺的资金流动进行监控。重点查大额、异常、来源不明的资金。”
“这需要大量人手。”
“从宪兵队和特高课抽调。”影佐说,“另外,让鹈饲浩介的大藏省办事处配合。他们有专业会计,能看懂账目。”
“是。”
千叶凛合上笔记本,但没有离开。她犹豫了一下,还是问:“将军,您觉得陈朔现在会在哪里?”
影佐没有立刻回答。他走到地图前,手指在申城的版图上缓缓移动。
“如果我是他,”他最终说,“我会选一个既安全又能指挥的地方。不是偏僻的郊外,那会切断与城市的联系。也不是繁华的中心,那太显眼。而是……一个看起来普通,但实际上能掌控全局的位置。”
他的手指停在了法租界和公共租界交界的地带。
“这里。”他说,“租界的复杂管辖给了掩护,四通八达的街巷便于转移,各色人等混杂便于隐蔽。他可能就在这片区域的某个房子里,看着我们忙乱,筹划下一步。”
千叶凛看着那片区域,心中涌起一股寒意。敌暗我明,这是情报工作最被动的局面。
“但再好的隐蔽,也需要活动。”影佐继续说,“只要他活动,就会留下痕迹。我们现在要做的,就是耐心地布网,仔细地观察,等待他露出破绽的那一刻。”
他看了看墙上的钟:“你可以去安排了。记住,动作要隐蔽,不要打草惊蛇。”
“是。”
千叶凛离开后,办公室里只剩下影佐一人。
他重新坐回办公桌前,打开最底下的一个抽屉。里面不是文件,而是一副围棋棋盘和两罐棋子。
影佐喜欢下棋,尤其喜欢一个人复盘经典棋局。此刻,他摆开棋盘,放上一局“秀策的小目”——那是幕末棋圣本因坊秀策的经典开局,以稳重扎实着称。
黑白子依次落下,在棋盘上形成复杂的局面。
影佐的目光在棋盘上游移,但心思不在棋上。
他在模拟和陈朔的对局。
陈朔会怎么走?他会把棋子下在哪里?他是进攻型还是防守型?他会不会出奇招?
这些问题的答案,决定了接下来该怎么应对。
影佐拿起一颗黑子,悬在棋盘上方,久久没有落下。
最后,他把棋子放回罐中。
还没到落子的时候。
需要更多信息,更多观察,更多耐心。
他合上棋盘,重新打开那些报告。
夜幕降临,办公室的灯光亮到很晚。
在这个城市的另一头,在福开森路的地下室里,另一盏灯也亮着。
两盏灯,隔着半个申城,各自照亮着不同的棋局。
而棋局的结果,将决定这座城市的未来。
“第十卷·第二章·完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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