宁海-36
奉化-37
“你发现了吗?”影佐指着那些数字,“25、36、47、58……如果去掉十位数,只看个位数:5、6、7、8。这像不像某种序列?”
千叶凛眼睛一亮:“像是顺序编号!”
“对。”影佐说,“我猜测,这个密码系统有两层:第一层,日期加金额尾数得到编码;第二层,编码对应具体地点或任务。”
他回到账簿前,翻到5月26日的那条记录:“看这一笔。5月26日,880法币。计算:8+80=88。如果去掉十位是8,但88这个数字太整了,可能有特殊含义。”
他在浙江省地图上寻找编码88的地区,但没有找到。
“也许不是行政区划码。”千叶凛说,“可能是其他代码,比如联络点编号。”
影佐思考着。就在这时,办公室的门被敲响。
“进来。”
一个情报官进来,递上一份报告:“将军,舟山方面急电。今天凌晨,我们在沈家门码头截获一艘可疑渔船。船上装载二十箱货物,检查发现是普通五金零件和农具。但船主的证件有问题,已扣押审讯。”
影佐接过报告,快速浏览。渔船是从申城来的,船主声称运货给沈家门的一家五金店。但检查发现,那家五金店半个月前就关门了。
“货物现在在哪?”
“扣押在码头仓库。”情报官说,“佐久间队长请示,是否进一步检查?比如拆箱查看有无夹层。”
影佐正要说话,忽然想起什么。他快步走回黑板前,盯着那个数字88。
5月26日,880法币。货物数量……二十箱。
“二十箱……”他喃喃自语,“88……如果8代表某种行动,另一个8代表……”
他猛地转身:“告诉佐久间,彻底检查那二十箱货物。特别是五金零件内部,看有没有夹藏。另外,审问船主,问他知不知道‘青石镇’。”
“青石镇?”情报官一愣,“那是宁海县的一个小镇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影佐说,“去问。”
情报官离开后,影佐对千叶凛说:“准备车,我要去一趟‘永源钱庄’的查封现场。”
“现在?”
“现在。”影佐已经穿上外套,“如果我的推测正确,那本账簿里应该还藏着更多信息。我们需要找到编码对应的具体地点。”
半小时后,影佐和千叶凛来到位于闸北的“永源钱庄”。钱庄大门贴着封条,里面空无一人。账簿和其他文件都已被运走,只剩下空荡荡的柜台和桌椅。
影佐没有看这些,而是直接走向后堂的账房先生住处。那是个不到十平米的小房间,一张床,一张桌,一个书架。
“搜过吗?”他问看守的宪兵。
“搜过了,没发现可疑物品。”
影佐亲自搜查。他先翻看书架,都是些普通的账本和商业书籍。然后检查床铺,掀开被褥,敲击床板。
没有夹层。
最后,他走到桌前。桌上除了一盏油灯、一个砚台、几支毛笔,什么都没有。抽屉里也是空的,显然被清理过。
但影佐注意到,桌面的木头纹理有些特别——有几处颜色略深,像是经常被手摩擦的地方。
他蹲下身,从下往上看桌底。
桌底粘着一个小油纸包。
“找到了。”他小心地取下纸包,打开。
里面不是文件,而是一张折叠得很小的地图——浙江省的邮政线路图,上面用红笔标着一些点。
影佐把地图铺在桌上。千叶凛拿来煤油灯照亮。
地图很旧,是战前印制的,上面标注了各县的邮政编码和主要邮路。而在那些红笔标注的点旁边,用极小的字写着数字:25、36、47、58……还有88。
“25对应的是……宁波江北码头。”影佐指着地图,“36是宁海县城,47是奉化溪口,58是象山石浦。”
他的手停在了数字88的位置。
那里标着三个字:青石镇。
“果然是这里。”影佐直起身,“青石镇,宁海县的一个小镇,地处山区,交通不便。为什么会被重点标注?”
千叶凛猜测:“可能是他们的一个中转站?”
“不止中转站。”影佐盯着地图,“你看青石镇的位置——在象山和宁海之间,离四明山根据地只有一百多里。如果要从象山港运送物资去根据地,这里是必经之路。”
他手指在地图上划出一条线:象山港→青石镇→宁海→四明山。
“所以账簿上的密码,”千叶凛明白了,“是在记录运输路线和物资信息?比如5月26日880法币,可能代表‘8号行动,经青石镇,运送某种物资’?”
“很可能。”影佐收起地图,“马上通知宁海守备队,立即搜查青石镇,寻找可疑仓库和人员。同时通知象山方面,加强港口检查,特别注意从申城来的船只。”
“那舟山那艘被扣的渔船……”
“继续审。”影佐说,“但重点要转向青石镇。如果我的判断正确,那里才是他们真正的转运节点。”
两人离开钱庄。坐上车后,影佐忽然问:“那个账房先生,还是什么都不说?”
“不说。”千叶凛摇头,“我们用了他家人,他还是咬定不知情。”
“他家里有什么人?”
“一个妻子,两个女儿,大女儿十六岁,小女儿十岁。”
影佐沉默了一会儿,说:“把他小女儿带来,让他看着。告诉他,如果再说不知道,就送他女儿去慰安所。”
千叶凛手一抖:“将军,这……”
“非常时期。”影佐闭上眼睛,“我们需要情报,需要尽快找到他们的网络。仁慈,是对敌人的纵容。”
车窗外,申城的街道在后退。
影佐知道自己在做残酷的事。但他更知道,在这场战争中,残酷往往是效率的代名词。
如果青石镇真的是地下组织的重要节点,那么早一天找到,就能挽救更多己方士兵的生命。
这就是战争的选择:在残酷与更残酷之间选择。
而他,选择了前者。
第三幕·教室里的密码课(同日,下午2:30)
四明山培训班教室。
今天下午的课有些特殊——金明轩要讲“地下经济工作中的保密方法”。
“在沦陷区工作,保密就是生命。”金明轩在黑板上写下这句话,“今天我们要讲的,不是如何隐藏自己,而是如何隐藏信息。”
他拿起一本普通的账本:“比如这样一本账,表面记录的是商业往来,实际上可能是情报传递。怎么做到?”
学员们聚精会神。这个问题很实际,很多人工作中都会接触账目。
金明轩开始讲解几种常见的加密方法:
“第一种,数字替换法。用特定的数字代表特定含义。比如用交易金额的尾数传递信息:尾数1代表安全,2代表危险,3代表急需支援……这种方法的优点是简单,缺点是容易被发现规律。”
他在黑板上举例:“第二种,日期编码法。利用交易日期传递信息。比如每月的5日、15日、25日交易,可能代表不同联络点的信号。”
“第三种,”他写下几个字,“商业暗语法。用特定的商品名称或交易理由传递信息。比如‘采购桐油’可能代表需要武器,‘出售茶叶’可能代表有情报送出。”
讲完理论,金明轩开始实操练习。
他给每个学员发了一张“模拟交易记录”,上面有日期、金额、商品名称、交易对象等信息。
“现在,你们是地下组织的经济工作人员,需要把一条情报通过交易记录传递出去。情报内容是:‘青石镇安全,可转运二十箱货物。’给你们十五分钟,设计加密方案。”
教室里响起纸张翻动声和低语声。
十五分钟后,学员们开始分享自己的方案。
林同志的方案是用日期编码:“我把交易日期定在5号,代表青石镇。金额设为2020法币,前两个20代表安全,后两个20代表二十箱。”
另一个学员用商品名称:“我设计成‘采购青石二十箱,款已付’。青石可以理解为青石镇的暗语。”
第三个学员更巧妙:“我用交易对象的名称传递信息。把收款方写成‘青石货栈’,交易金额2020元。这样即使账本被查,也会以为是普通的商业往来。”
金明轩一一点评,指出每种方案的优缺点。
最后他说:“你们设计的方案都不错,但有一个共同问题——太工整了。真正的加密,要避免规律性。日期不能总是5号、15号,金额不能总是整百整千,商品名称不能总是直白的暗语。”
他在黑板上写下一个新的例子:
“6月3日,支付‘老周山货’货款,475元。”
“你们看这个记录。”金明轩说,“日期普通,金额零散,商品名称看似随意。但如果我们约定:日期中的‘日’数加金额的十位数和个位数,得到一个编码……”
他计算:3+47=50。
“50可能代表某个地点。而‘老周山货’这个名称,熟悉的人知道‘老周’是指青石镇的一个联络人。”金明轩总结,“真正的加密,要藏在看似正常的商业记录中,不露痕迹。”
学员们恍然大悟。原来加密不是越复杂越好,而是越自然越好。
课间休息时,老周匆匆走进教室,脸色凝重。
“金教员,有紧急情况。”
金明轩跟老周走到教室外。老周压低声音:“申城急电,我们的一个资金渠道‘永源钱庄’被查封,账簿被旭日国人拿走了。”
金明轩心里一沉:“账簿里有什么?”
“有我们设计的加密交易记录。”老周说,“陈先生当初设计了一套密码系统,通过钱庄交易传递物资运输信息。现在账簿落在影佐手里,他可能会破译。”
“能破译吗?”
“那套密码有两层。”老周说,“第一层是误导,会指向一些假的地点。第二层才是真实的。但如果影佐聪明,可能会看穿第一层,找到第二层。”
“假地点包括哪里?”
“包括青石镇。”老周说,“陈先生当初设计时,把青石镇作为误导点之一。账簿上会有指向青石镇的记录,但实际上我们近期并不使用那里。”
金明轩明白了。这是故意设置的陷阱,让敌人浪费时间搜查错误的地点。
“但现在的问题是,”老周接着说,“我们有一批物资正好要经过青石镇。”
金明轩一愣:“哪批?”
“就是锋刃从象山发出来的第一批,二十箱教具和药品。”老周说,“骡马帮的路线要经过青石镇,今天凌晨应该已经过了。”
“那会不会……”
“这就是我要说的。”老周声音更低了,“申城来电,影佐可能已经破译出青石镇这个地点,下令搜查。如果我们的骡队还在青石镇附近,可能会被撞上。”
金明轩感到一阵紧张。二十箱货物,九个人,如果被旭日国人截住,损失惨重。
“有办法通知他们吗?”
“很难。”老周摇头,“骡马帮走的是山路,没有固定路线,也没有通信手段。只能靠他们自己。”
“那我们……”
“只能等。”老周说,“相信老骡头的经验。他在山里跑了几十年,知道怎么应对突发情况。”
两人沉默地站在教室外。山风吹过,带来松涛声。
金明轩忽然想起刚才课上讲的内容:加密,解密,误导,反误导……这些课堂上讲的理论,此刻正在现实中上演。
而学员们还在教室里,讨论着如何设计更巧妙的加密方案。
他们不知道,就在他们学习的时候,一场真实的密码攻防战正在进行。他们设计的方案,将来也许真的会用在工作中,决定同志的生死,决定行动的成败。
这就是地下经济工作的重量。
每一个数字,每一行记录,都可能承载着生命和希望。
“老周,”金明轩轻声说,“如果这批货安全到达,我想在培训班加一门课。”
“什么课?”
“实战推演。”金明轩说,“用真实的案例,让学员们模拟设计应对方案。比如今天这个情况:账簿暴露,敌人搜查,物资在途……如果是你,该怎么处理?”
老周想了想:“这个好。让他们提前体验真实工作的压力。”
“不仅仅是压力。”金明轩说,“更重要的是,让他们理解系统思维——任何环节都可能出问题,任何计划都要有备份,任何加密都可能被破译。只有建立多层次的防御,才能保证安全。”
老周点头:“等这批货到了,我们就开这门课。”
两人回到教室。学员们还在热烈讨论,有人提出了新的加密方案,有人在争论哪种方法更隐蔽。
金明轩走上讲台,敲了敲黑板。
“同学们,刚才我们讨论了加密方法。现在,我要告诉你们一个真实的情况……”
他讲了“永源钱庄”账簿暴露的事,讲了青石镇的误导设计,也讲了正在途中的那批物资。
教室里安静下来。
“这就是地下工作的现实。”金明轩说,“你们设计的方案,将来可能真的要用。用得好,能保护同志,完成任务;用得不好,可能导致暴露,造成牺牲。”
他停顿了一下,看着台下一张张年轻而严肃的脸。
“所以,不要把这些练习当作游戏。要当作真正的战斗。因为在不远的将来,你们都会走上真正的岗位,承担真正的责任。”
窗外,阳光正好。
教室里,十二个学员,十二个未来的经济工作骨干,在这一刻,真正理解了什么是保密,什么是责任,什么是生死攸关。
而此刻,在百里外的山道上,老骡头和他的骡队,正在与时间赛跑,与危险擦肩。
他们的命运,将证明今天这堂课的意义。
“第十卷·第五章·完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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