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幕·货栈的暗哨(1940年6月15日,凌晨4:30)
象山县城还在沉睡。
西门外,“董记山货栈”的后院里,锋刃已经起身。他穿着粗布短褂,正在检查昨晚卸下的货物——十几麻袋的鱼干、虾皮、海带,都是从附近渔村收来的。
货栈开业半个多月,生意渐渐上了轨道。董先生负责对外联络,阿水跑船运货,锋刃和另一个从舟山调来的同志阿土管仓库和账目。表面上,这就是一家普通的山货商行,每天有渔民来送货,有县城里的杂货铺来进货。
但锋刃知道,暗处有眼睛。
三天前,他就注意到货栈对面新来了一个修鞋匠。那人手艺生疏,修鞋时眼睛老往货栈瞟。昨天,又多了个卖糖葫芦的小贩,在街角转悠,但糖葫芦做得难看,根本没卖出去几串。
生面孔,不专业,太明显。
锋刃没有打草惊蛇。他像真正的货栈伙计一样,每天早起卸货、理货、记账,该出门办事就出门,该喝酒吃饭就喝酒吃饭。只是在暗处,他让阿土注意记录这些眼线的活动规律。
今天凌晨,锋刃检查完货物,走到后院墙边,轻轻敲了敲一块松动的砖。
墙外传来三声猫叫——是阿水。
锋刃推开后门,阿水闪身进来,身上还带着海风的咸腥味。
“怎么样?”锋刃问。
“船回来了。”阿水压低声音,“装了三十桶桐油,藏在底舱。老王的船在黄大洋岛外等着,今晚接货。”
桐油是四明山根据地急需的物资,可以点灯,可以漆船,还能换钱。这次从浙南采购,走海路运到象山,再从象山走陆路进山。
“码头有异常吗?”锋刃问。
“有。”阿水神色凝重,“多了两个税警,查得特别仔细。每条船靠岸都要上船查,连底舱都要看。幸好咱们的桐油藏在夹层里,他们没发现。”
“生面孔?”
“生面孔,说话带北方口音,不是本地人。”
锋刃心里有数了。影佐的人到了。不穿军装,伪装成税警,这是更隐蔽的监视。
“船停哪了?”
“三号码头,最里面。”阿水说,“按你说的,我多交了泊位费,说是要卸货装货,得停三天。”
“好。”锋刃说,“白天你照常卸货——卸那些明面上的鱼干海产。桐油先不动,等今晚。”
“今晚怎么运?”
锋刃早有准备:“不走陆路,走水路。用舢板把桐油桶运到镇外的小河汊,那里有骡马帮接应。河汊偏僻,税警盯不到。”
“可舢板运三十桶,得分好几趟。”
“分三批,每批十桶。”锋刃说,“第一批天黑就走,第二批半夜,第三批天亮前。每批走不同的路线,即使一批被截,损失也有限。”
阿水点头,又问:“那些眼线怎么办?”
“让他们看。”锋刃说,“但要看我们想让他们看的。”
他详细交代了白天的安排:阿水照常卸鱼干,董先生去县衙办“货物登记”,锋刃自己在货栈理货记账。一切都要自然,要像真正的商人在做真正的生意。
“对了,”锋刃最后说,“董先生昨天从县衙打听到,新来的税警队长姓刘,东北人,原来是关东军的翻译。这人爱喝酒,好赌。”
阿水眼睛一亮:“要接触?”
“先观察。”锋刃说,“摸清他的活动规律。如果必要,可以设局——但不能急,要等机会。”
两人商量完毕,天已微亮。前街传来早市的声音,县城苏醒了。
锋刃走到前院,打开货栈大门。对面,那个修鞋匠也刚刚摆摊,正笨手笨脚地整理工具。
锋刃朝他点点头,像对普通邻居一样。
修鞋匠愣了一下,也点点头,然后低头继续摆弄鞋子。
游戏开始了。
第二幕·教室里的桐油灯(同日,上午10:00)
四明山培训班教室,今天上的是赵永年的“生产管理实务”。
黑板上画着一个简易的流程图:原料采购→生产加工→质量检验→包装运输。赵永年没有照本宣科,而是拿培训班所在的竹屋举例。
“同学们看我们这个教室。”他指着竹屋的梁柱,“这些竹子是哪里来的?怎么砍的?怎么运的?怎么加工的?每个环节都有门道。”
学员们都来了兴趣。这种从身边事物讲起的方式,比抽象理论生动得多。
“先说砍竹。”赵永年问,“你们谁知道,什么时候砍的竹子最耐用?”
一个学员举手:“冬天砍的,虫子少。”
“对,但不止。”赵永年说,“要在立冬后、立春前砍,这时候竹子水分少,不易蛀。砍的时候要留竹节,不能破皮。砍下来后要阴干,不能暴晒。”
他走到窗边,指着窗框:“再说加工。这些竹料要怎么处理才能不裂不弯?要用盐水煮,煮透了再阴干。煮的时间、盐的比例,都有讲究。”
学员们认真记录。这些都是实际操作中会遇到的问题,书本上不会写。
“那赵教员,”林同志问,“如果我们根据地要建一个小型的竹器厂,该怎么组织生产?”
这正是赵永年要讲的核心。
他在黑板上画出一个组织架构图:“小型作坊,不能像大工厂那样分工太细。我建议分三组:原料组负责砍竹、运竹、初步加工;生产组负责制作各种竹器;后勤组负责工具维护、伙食供应、产品销售。”
“每组多少人?”
“根据产量定。”赵永年说,“如果一天要做一百个竹篮,原料组需要五人,生产组八人,后勤组三人。十六个人,就是一个高效的小作坊。”
他继续讲解每个组的具体工作内容、人员要求、工具配备、时间安排……
讲到这里,赵永年停下来,问学员们:“你们觉得,这样一个竹器厂,最大的困难是什么?”
学员们思考后回答:
“原料不够?”
“技术不熟练?”
“卖不出去?”
“工具太差?”
赵永年点头:“都对。但最根本的困难是——没有系统思维。想到哪做到哪,今天砍竹明天编筐,没有计划,没有标准,没有质量控制。”
他在黑板上写下四个字:计划、标准、流程、改进。
“这就是现代生产管理的核心。”赵永年说,“不管工厂多小,都要有这四个要素。有计划才知道要做什么,有标准才知道怎么做对,有流程才知道怎么高效,有改进才知道怎么进步。”
他让学员们分成四组,每组负责设计一个小型生产项目:竹器厂、被服厂、铁匠铺、食品加工坊。要求写出详细的生产计划、人员分工、质量标准、成本预算。
学员们开始热烈讨论。赵永年在各组间巡视,不时指点。
这时,金明轩走进教室,手里拿着一盏灯——不是常见的煤油灯,而是一盏桐油灯,灯碗里盛着清亮的桐油,灯芯燃着稳定的火光。
“赵教员,打扰一下。”金明轩说,“刚刚运到的物资里有三十桶桐油。我想问问,在生产管理中,这种原料该怎么分配使用最合理?”
这是实际问题,也是教学案例。
赵永年接过桐油灯,看了看:“桐油是好东西,可以点灯,可以漆家具,可以做油布。但三十桶不多,要精打细算。”
他问学员们:“如果是你们,怎么分配?”
学员们各抒己见:
“先保证照明,每个重要部门分一桶。”
“留一部分漆枪托和工具,防锈。”
“做油布,雨天运输用。”
“还可以拿一些跟老乡换粮食。”
赵永年听着,最后总结:“你们说的都对,但缺少优先级。我的建议是:五分法。”
他在黑板上画了一个饼图:
30桶桐油分配方案:
1. 照明(10桶):医院、指挥所、培训班、仓库等关键场所。
2. 生产(8桶):漆枪械、工具、车辆,保证战斗力。
3. 运输(5桶):做油布、防水包装,保证物资安全。
4. 交换(4桶):跟群众换粮食或急需物资。
5. 储备(3桶):应急备用,非紧急不动用。
“这样分配,既满足了基本需求,又考虑了长远。”赵永年说,“而且每项都有明确用途,不会浪费。”
金明轩点头:“这个方案好,我报给上级参考。”
桐油灯的案例,让学员们看到了理论如何结合实际。他们设计的那些生产项目,也不再是纸上谈兵,而是有可能变成现实。
下课后,赵永年找到金明轩:“金教员,我有个想法。”
“请说。”
“我们讲生产管理,不能只在教室里讲。”赵永年说,“我想带学员们去根据地的实际生产单位看看,实地教学。比如被服厂、兵工厂、甚至老乡的作坊。看他们怎么工作,找出问题,一起想办法改进。”
金明轩眼睛一亮:“这个想法好!理论联系实际,还能帮生产单位解决问题。”
“就是需要安排。”赵永年说,“要选有代表性的单位,要保证安全,还要提前沟通好。”
“我来安排。”金明轩说,“先选被服厂和铁匠铺,这两个最急需改进。我跟老周说,尽快落实。”
赵永年又补充:“还有,我想请孙教员和李先生也参与。孙教员可以讲物资采购和销售,李先生可以讲成本核算和资金管理。一次实地教学,把生产、流通、金融三个环节串起来。”
“系统教学。”金明轩明白了,“好,我们尽快规划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