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那不可能。”董先生摇头,“我们的船昨天下午就回来了,一直停在码头。太君不信可以去查,码头有登记的。”
佐久间使了个眼色,一个士兵跑去码头核实。
等待的时间里,佐久间在货栈里踱步,仔细观察每一个角落。他看到墙上挂着一张象山地图,上面用红笔标着一些渔村和码头。
“这地图做什么用?”他问。
“进货用的。”董先生解释,“我们要去各个渔村收海产,得知道路线。”
佐久间看了看地图,标得确实都是渔村,没什么异常。
这时,去码头核实的士兵回来了,报告说货栈的船确实从昨天下午就停在码头,没动过。
佐久间皱起眉头。难道昨晚河汊里的船不是“董记”的?还是说,他们有多条船?
“你们有几条船?”他问。
“就一条。”董先生说,“小本生意,养不起两条。”
佐久间沉默了。昨晚的行动,他明明截获了桐油和运输记录,但今天搜查“董记货栈”却一无所获。难道搞错了对象?
“太君,”董先生小心翼翼地说,“是不是有人眼红我们生意,故意诬告?这镇上做山货海产生意的,不止我们一家……”
这话提醒了佐久间。确实,象山做这类生意的商行有七八家,“董记”只是其中之一。会不会是竞争对手栽赃?
“昨晚河汊里截获的桐油,”佐久间忽然说,“是你们货栈的吗?”
董先生一脸茫然:“桐油?我们不做桐油生意啊。我们只收海产山货,桐油那是山里的东西,我们不碰。”
这话听起来合理。桐油确实是山区特产,海边商行一般不经营。
佐久间的怀疑动摇了。但他还是不甘心,那本运输记录册子上的字迹……
“把你们的账本拿来。”他下令。
董先生连忙捧出几本账本。佐久间翻开,对照那本小册子上的字迹。字迹明显不同——账本上的字工整规矩,小册子上的字潦草随意。
“这不是一个人写的。”旁边的士兵小声说。
佐久间也看出来了。他合上账本,脸色阴沉。
看来,昨晚的船可能真的不是“董记”的。要么是其他商行,要么是专门走私的团伙,跟“董记”没关系。
这次行动,可能打草惊蛇,又没抓到真正的目标。
“收队。”佐久间最终下令。
士兵们停止搜查,列队离开。货栈里一片狼藉,货物散落一地。
董先生送他们到门口,点头哈腰:“太君慢走,有空常来……”
等士兵们走远,董先生关上门,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。
“清理现场。”他对锋刃和阿土说,“把被翻乱的东西整理好,破损的货物单独放,统计损失。”
锋刃和阿土开始收拾。董先生走到后院,从水缸底摸出一个油纸包——那是真正的运输记录,昨晚锋刃带回来的。
他翻开,上面写着:
“6月15日,第一批十桶,河汊西,已安全。”
“6月15日,第二批十桶,上游小路,已安全。”
“6月16日,第三批十桶,取消,物资暂存备用点。”
“6月17日,启用新路线:石浦-茅洋-桑洲。”
这才是真实的记录。昨晚河汊里被截获的那批,是故意放的诱饵。那本小册子,是故意留下的假情报。
现在,佐久间应该相信“董记货栈”是清白的,而把注意力转向其他方向。
但游戏还没结束。
董先生把油纸包重新藏好,回到前店。锋刃他们已经把货栈收拾得差不多了。
“损失多少?”董先生问。
“大概三十斤鱼干被踩坏了,五捆海带被撕破,还有些杂货。”锋刃说,“不值多少钱,但影响生意。”
“生意可以再做。”董先生说,“只要人安全,通道安全,这点损失不算什么。”
他走到门口,看着街上渐渐恢复的行人。
佐久间这次搜查,虽然没找到什么,但也传递了一个信号:象山这个点,已经被盯上了。
接下来,要么更隐蔽,要么转移。
“锋刃,”董先生说,“你回申城一趟,向陈先生汇报这里的情况。听听他的指示。”
“什么时候走?”
“今晚。”董先生说,“坐老王安排的船,不走常规航线。这里暂时由我和阿土撑着,等你带新的指令回来。”
锋刃点头。他明白,象山通道已经到了关键节点。是继续坚守,还是战略转移,需要陈朔做出决策。
“阿土,”董先生又说,“你去通知老王,暂停所有从象山发出的运输。等新指令。”
“那已经运出去的……”
“已经运出去的,按原计划走。”董先生说,“但接下来的,全部暂停。安全第一。”
安排妥当,董先生走到柜台后,重新翻开账本,开始记账——记今天的损失,记被搜查的情况,记一切看似正常的商业流水。
货栈要继续开下去,就要像一个真正的商行那样运作。
哪怕暗地里,暗流涌动。
第四幕·申城的复盘(同日,下午2:00)
福开森路地下室,陈朔站在地图前,手里的红铅笔悬在象山的位置。
沈清河刚刚汇报完象山传来的急电:河汊行动,货栈被搜,锋刃今晚回申。
“佐久间上钩了。”沈清河说,“但他很谨慎,搜出货栈没问题后,可能还会继续暗中监视。”
陈朔点点头,在象山画了一个问号。
“锋刃回来,是要决定象山点的去留?”
“是。”沈清河说,“董先生建议,要么深度隐蔽,要么暂时弃用。佐久间虽然这次没找到证据,但已经起疑,长期来看风险太大。”
陈朔思考着。象山通道刚刚建立,运行了不到一个月,现在放弃,可惜。但不放弃,可能暴露更多。
“舟山那边呢?”他问。
“舟山暂时平静。”沈清河说,“佐久间主要精力在象山,舟山的检查恢复了正常水平。老王报告,可以恢复舟山线的运输,但要更隐蔽。”
两条线,一紧一松。
陈朔的手指在地图上移动:申城→舟山→四明山,申城→象山→四明山。
“我们不能只有两条线。”他最终说,“要有第三条,第四条,甚至更多。一条线暴露,其他线补上。一条线紧张,其他线承担。”
沈清河明白这个思路,但实施起来困难:“新线路需要时间建立,需要可靠的人,需要安全的据点。”
“所以要从现有基础上扩展。”陈朔指向地图上的几个点,“宁波、镇海、慈溪、余姚……这些地方,我们有没有基础?”
沈清河翻开笔记本:“宁波有联络点,但主要是情报传递,没有运输能力。镇海有一个商行,老板同情我们,但不敢冒险。慈溪和余姚……暂时没有可靠关系。”
“那就从宁波开始。”陈朔说,“利用现有的情报点,逐步发展运输能力。先从最安全、最小规模的开始,比如运送书籍、纸张、药品样本。”
“可是宁波的检查也很严。”
“所以要用新方法。”陈朔走到桌边,拿出一张纸,开始画图,“传统的运输方式,容易被拦截。我们要发展‘化整为零’‘蚂蚁搬家’的模式。”
他详细解释:
“把一批货拆成几十甚至几百个小份,通过不同的渠道、不同的时间、不同的人,分散运送。比如一批药品,可以分装在几十个邮包里,混在普通邮件中寄出;一批书籍,可以拆成单本,让不同的旅客随身携带;五金零件,可以伪装成废旧物资,走废品回收渠道。”
沈清河眼睛亮了:“这样即使一部分被截,损失也有限。而且检查的人面对零散的物品,很难联想到是有组织的运输。”
“对。”陈朔点头,“更重要的是,这种方式可以发动更多群众参与。一个邮差、一个旅客、一个收废品的,都可以成为运输环节的一环。他们甚至不知道自己参与的是什么,只是帮个小忙,赚点小钱。”
这是更高层次的“人民战争”思维:不依赖专业交通员,不建立固定线路,而是把运输需求分解到社会的最小单元中,利用千千万万普通人的日常活动,构建一张无形的、动态的、难以追踪的运输网络。
“但这需要精密的组织和协调。”沈清河说,“拆散容易,聚合难。东西到了目的地,怎么重新收集起来?”
“建立‘集散点’。”陈朔说,“在目的地城市,设置几个合法的收集点:旧书店、杂货铺、诊所、当铺……分散的物品送到这些点,再由内部人员悄悄聚合。对外,这些都是正常的商业活动。”
沈清河快速记录。这个思路很宏大,如果实现,将彻底改变地下运输的模式。
“先从宁波试点。”陈朔说,“选两三种物资试运行,总结经验,优化流程。成功了,推广到其他城市。”
“那象山怎么办?”
陈朔重新看向地图上的象山:“深度隐蔽。不再进行大规模运输,只保留最基本的联络功能。让‘董记货栈’真正做一个普通商行,做足表面功夫。等风头过去,再考虑恢复。”
“锋刃回来后,怎么安排?”
“锋刃小组需要转型。”陈朔说,“从单纯的护卫队,转变为通道建设和安全专家。他们要学习新方法,培训新人员,建立新线路。”
他顿了顿:“告诉锋刃,回来后先休整两天,然后开始新任务。第一课,学习‘蚂蚁搬家’运输法。”
沈清河记下所有指令,然后问:“那四明山那边?物资供应会不会受影响?”
“短期会有影响,但长期看,是好事。”陈朔说,“逼着我们发展更多元、更隐蔽、更可持续的供应体系。单一通道太脆弱,网状通道才有韧性。”
这就像人体的血管系统:不是只有一条大动脉,而是有无数毛细血管,即使某条血管堵塞,其他血管也能代偿。
“镜像城市”系统要建立的,就是这样的毛细血管网络。
“我明白了。”沈清河合上笔记本,“我这就去准备宁波试点的方案。”
他离开后,陈朔独自站在地图前,看着那片被红笔圈出的区域。
战争不只是前线的厮杀,更是后方的组织与创新。
敌人加强封锁,我们就发展更隐蔽的运输。
敌人破译密码,我们就设计更复杂的加密。
敌人搜查据点,我们就建立更分散的网络。
这是一场没有硝烟但同样激烈的较量。
比拼的是智慧,是耐心,是系统建设的能力。
而陈朔相信,在这方面,他们拥有优势。
因为他们是建设者,不是破坏者。他们的目标是连接,是输送,是让生命和希望流动起来。
这种正面的、创造性的力量,比单纯的破坏,更有生命力,也更难被扼杀。
窗外的申城,车马喧嚣。
而在这个地下室里,一场关于如何在这座城市与远方根据地之间,构建更精妙、更坚韧的“动脉网络”的思考,正在继续。
通道不会断。
只会变得更隐蔽,更多元,更智能。
就像生命总会找到出路。
“第十卷·第八章·完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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