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健康”代价最直接,但低烧和虚弱在眼下可能雪上加霜,而且恢复缓慢。“情感”代价听起来玄乎,对阳光渴望的淡漠……在不见天日的回收站干活,或许不算太坏?但情感的变化,会不会影响其他方面?
他的目光最终落在了“记忆片段”上。
只付一种滋味的记忆……会是什么滋味?如果是痛苦的滋味呢?不,说明是“清晰记忆”,且列举了甜、咸、鲜。随机抽取。失去一种味道的记忆……比如,忘记糖的甜味是什么感觉?或者忘记盐的咸味?这似乎……比直接损害身体或扭曲情感,听起来稍微能接受一点?至少,它不直接影响当下的行动能力。
可是,记忆难道不是构成“自我”的重要部分吗?失去一种味道的记忆,听起来微不足道,但谁知道它会不会像抽走一块积木,导致更多相关的记忆坍塌?那模糊的“情感联结减弱”又意味着什么?
犹豫,挣扎。
时间一点点过去,身体的虚弱感和环境的冰冷在不断消磨他的意志。那本《等价簿》静静地悬浮着,字迹没有丝毫变化,冰冷而耐心,仿佛在等待一个必然的抉择。
终于,对饥饿的恐惧,对生存的渴望,压倒了对未知代价的忧虑。
他咬了咬牙,在意识中,将注意力聚焦在第二个选项上。
“选择确认:支付“关于某种特定滋味的清晰记忆”(随机抽取)。”
“交换执行中……”
没有惊天动地的声响,没有光芒四射的特效。陈默只感到脑海深处传来一阵轻微的、仿佛某种纤细之物被抽离的悸动,带着一丝凉意。紧接着,一种奇异的空白感出现在某个记忆的角落。他试图去回想“甜”是什么感觉——不是糖的概念,而是那种具体的、味蕾感受到的愉悦滋味——却发现,相关的、最鲜活的那部分感官记忆,变得模糊了,隔了一层毛玻璃。他知道糖是甜的,但“甜”本身那种直接而鲜明的愉悦感,仿佛褪了色,变成了一种干巴巴的认知。
与此同时,《等价簿》上,关于这次交换的记录下方,那片原本模糊的灰蒙蒙印记,似乎微微加深了一点点,边缘也稍微清晰了一丝,但仍然无法辨认具体形态。书上浮现新的字迹:
“交换完成。赊欠已记。业债微量附着。”
“提示:交换物将在合理因果内抵达。请留意。”
书页缓缓合拢,那本厚重的书籍在他意识中渐渐淡去,最后消失不见。
结束了?
陈默茫然地站在原地,摸了摸自己的额头,身体没有立刻出现异常。除了记忆中关于“甜”的鲜活感受变得模糊之外,似乎别无变化。食物呢?说好的“缓解生存级饥饿”的食物呢?“合理因果内抵达”是什么意思?什么时候?以什么方式?
他等了几分钟,房间里依旧寂静破败,没有任何食物凭空出现。
难道被骗了?或者这根本就是自己饿昏头产生的幻觉?
失望和更深的焦虑涌上心头。他拖着依旧虚弱但似乎比刚才稍微有点力气的身体(也许是心理作用,也许是那半碗糊糊终于开始吸收),决定不能干等。他穿上床脚那双破旧的、鞋底几乎磨平的解放鞋,拿起那个军绿色的帆布包。母亲让他“当心”,让他“别跟人争,别惹事”,但他不能就这么待在屋里。
他要去红星街道废品回收站看看。无论如何,那里是他目前这身份唯一和社会有连接的地方。也许能找到点活干,也许……能碰到那个“李头儿”,探探口风。总比在这里胡思乱想、绝望等待要强。
他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、单薄的木门。
门外是一条狭窄、昏暗的走廊,两侧是类似的房门,空气中弥漫着更复杂的味道:公共厕所的氨水味、煤球燃烧后的烟味、还有各种陈旧生活气息混合的味道。走廊尽头有一扇窗户,透进的光线稍微亮一些,能看见楼下是一个杂乱的天井,晾晒着一些打满补丁的衣物。
他沿着吱嘎作响的木楼梯往下走。楼梯很陡,扶手油腻腻的。楼下传来隐约的说话声、咳嗽声、还有小孩的哭闹声。走出门洞,眼前是一个典型的、拥挤的旧式居民区景象。低矮的砖瓦房连成一片,墙壁上同样刷着各种褪色的标语。狭窄的巷道地面是坑洼的泥土或碎砖,角落里堆着煤球和杂物。几个面有菜色、穿着臃肿旧棉袄的人匆匆走过,没人多看这个瘦弱的年轻人一眼。天空是铅灰色的,压得很低,空气中飘着淡淡的煤烟味。
一切都真实得刺眼,也压抑得令人窒息。
陈默凭着脑海中那点模糊的方向感,低着头,缩着脖子(既是因为冷,也是下意识地想减少存在感),朝着记忆中红星街道废品回收站的方向走去。
街道比巷子里宽敞一些,但同样陈旧。路面是柏油的,但破损严重。偶尔有自行车叮铃铃地驶过,骑车的男人穿着中山装,戴着帽子。更多的是步行的人,步履匆匆,神色大多疲惫而严肃。两旁的建筑多是灰扑扑的二三层小楼,挂着各种国营单位的牌子:副食品商店、粮油店、煤店、街道革委会……商店门口偶尔有人排队,队伍安静而漫长。
陈默走过一个拐角,看到路边围墙下,蹲着一个头发花白、衣衫褴褛的老头。老头面前铺着一块脏兮兮的布,上面零零散摆着几样东西:一个锈迹斑斑的铁皮盒子,两三个脏污的玻璃瓶,还有一小堆用旧报纸包着、看不清是什么的东西。
像个拾荒的。或者……摆摊卖破烂的?
陈默本想径直走过,他现在身无分文,对破烂也没兴趣。但就在他经过老头面前时,老头忽然抬起头,浑浊的眼睛看了他一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