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皮毛?”林文轩打断他,语气罕见地带上了一丝不悦,“赵主任,您可能不了解。在海外,尤其是在收藏界,这样一套完整、工艺精湛、气韵独特的明式风格紫檀桌椅,价值……”他顿了顿,似乎在想如何换算,“价值非常高。而且,它不仅仅是钱的问题,这是艺术品,是承载了我们民族文化记忆的瑰宝!”
“瑰宝”两个字像炸雷一样在小小的屋子里响起。
门口传来倒吸冷气的声音。周向阳的眼睛瞬间红了。王婶手里的搪瓷缸子差点掉地上。沈怀古老爷子捻核桃的手停了,嘴巴微微张开。
赵德柱的脸一阵红一阵白:“林先生,您这话……这话严重了。这就是他自己做着玩的……”
林文轩不再理会赵德柱,他重新看向陈远,眼神变得无比郑重,甚至带上了几分恳切:“小同志,我姓林,林文轩,在新加坡做一点文化用品和艺术品方面的生意。我痴迷中国传统家具几十年,见过的好东西不少,但像你这套这样……让我一眼就心颤的,极少。它有一种……跨越时间对话的力量。”
他深吸一口气,仿佛下定了决心:“我想冒昧地问一句,这套桌椅,你愿意转让吗?”
来了。
陈远早有预感,但真听到这句话,心脏还是重重跳了一下。他沉默着,没有立刻回答。屋里屋外,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他脸上,目光里含义复杂:震惊、嫉妒、期待、警告……
林文轩见他不语,以为他担心价格,立刻补充:“价格方面,请放心。我可以支付外汇券,或者……美元。具体数额,我们可以商量。这套桌椅,在我看来,绝对值这个价。”
“美元”两个字,他压低了声音,但在落针可闻的屋里,依然清晰无比。
“嘶——”不知道谁又吸了口凉气。
1978年,美元!外汇券!那是普通人想都不敢想的东西。一张十元面值的外汇券,在黑市上能换到远超面值的人民币,还能在友谊商店买到市面上根本见不到的紧俏货!
赵德柱彻底慌了神:“林先生,这不行!这不符合政策!私人买卖,还是这么贵重的东西,这……”
“赵主任,”刘干事也额头冒汗,他没想到一次普通的参观引出这么大幺蛾子,赶紧打圆场,“林先生是爱国华侨,是客人,这个……这个事情,我们可以慢慢商量,从长计议嘛。”
“不能商量!”赵德柱急了,声音拔高,“陈远,我告诉你,这套桌椅是‘问题家具’,正在处理中!你不能卖!卖了就是搞资本主义复辟!就是破坏大院团结!”
林文轩皱起了眉,他看了看激动的赵德柱,又看了看沉默不语的陈远,似乎明白了什么。他转向刘干事,语气依然客气,但带上了一丝不容置疑:“刘干事,赵主任。我理解国内的规章制度。但我购买这套家具,并非简单的商业行为。我是希望将它带到海外,向世界展示我们中华民族精湛的传统工艺和深厚的文化底蕴。这,也是一种爱国行为,是对民族文化的保护和传播。”
他顿了顿,看向陈远,眼神真诚:“当然,这一切的前提,是这位小同志自愿。我绝不强求。我只是表达我最大的诚意。”
压力全到了陈远身上。
卖?立刻就能得到一大笔堪称巨款的财富,外汇券或美元,能极大改善母亲和自己的生活质量,能买到急需的药品、营养品,甚至……为将来做打算。但后果呢?赵德柱绝不会善罢甘休,“资本主义”、“破坏团结”的大帽子会扣得更实。周向阳之流的嫉妒会变成实质的恨意。这套桌椅引发的风波,会从大院内部矛盾,升级为涉及“外汇”、“华侨”的敏感事件。自己一个毫无背景的待业青年,怀揣系统秘密,能扛得住随之而来的 scruty(审查)吗?
不卖?继续忍受赵德柱的逼迫,可能真的保不住这套心血之作。而且,林文轩的话触动了他。将技艺的成果带出去,让更多人看到传统文化的价值,这和他内心那个“建立民间技艺档案馆”的梦想,隐隐有契合之处。更重要的是,林文轩识货,他给出的不仅是钱,更是一种对技艺价值的认可。这种认可,在这个平均主义至上、个人技艺容易被视为“异端”的环境里,太难得了。
陈远的大脑飞速运转,权衡着利弊。他注意到林文轩的随从手里提的礼品盒,上面印着“北京友谊商店”的字样。他想起系统空间里,还有上次签到获得“古法鲁菜”时附赠的一小包品质极佳的陈年花雕酒曲,一直没机会用。
电光石火间,一个模糊的想法成形。
他抬起头,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、属于这个时代年轻人的质朴和一丝为难:“林先生,您太抬举了。这就是我练手做的东西,没想到您这么喜欢。”他先谦虚了一句,然后话锋微转,“不过,这套桌椅,我确实花了不少心思。木料难得,手艺也是家里老人以前零星教过,我自己瞎琢磨,失败了好多次才做成这样。”
他看了一眼脸色铁青的赵德柱,继续说道:“赵主任说得对,大院讲究团结互助。这么好的东西,我一个人用,确实心里不安。”他停顿了一下,似乎在艰难抉择,“林先生是懂行的贵客,又是为了弘扬咱们的文化。按理说,我不该谈钱……”
林文轩立刻道:“该谈!艺术无价,但尊重艺术价值,必须体现在价格上。小同志,你开个价,或者,你说个方式。”
陈远摇摇头:“林先生,钱的事,我不太懂。而且,就像赵主任和刘干事说的,私人买卖这么大件,还是外汇,我怕不合规矩,给街道、给大院惹麻烦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