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周向阳早就溜回屋里,关紧了门。
其他邻居也各自散去,但三三两两的低声议论还在继续。陈远知道,这件事在院里掀起的波澜,远没有结束。街道的介入,虽然暂时压下了直接冲突,但也把他和他的“技能”推到了一个更显眼、更需要合理解释的位置。
他走回自家东厢房,关上门。阳光透过糊着旧报纸的窗户,在泥地上投下菱形的光斑。他从怀里掏出父亲留下的那块旧怀表,摩挲着表壳上深深的划痕。表盘内侧,那些极淡的、只有他能隐约感知到的奇异纹路,似乎微微发热。
系统赋予的技能是利器,但在这个人际关系紧密、舆论监督无处不在、一切都要讲出来历和根脚的时代,更是需要小心包裹、谨慎使用的双刃剑。
今天这一关,算是勉强过了。李建国没有深究他技能的“突兀”,接受了他“请教老人+自学书本+动手试验”的解释框架。但这套说辞能用到什么时候?下次如果签到获得更冷僻、更专业的技能呢?
他走到墙边那个自己钉的小木架前,上面放着几本从旧书店淘来的《赤脚医生手册》、《农村实用木工》、《常见中草药图谱》,还有几页他模仿旧书笔迹、记录“心得体会”和“突发奇想”的草纸。这些都是他精心准备的“背景板”。
但还不够。他需要更扎实的“学习轨迹”,需要更合理的“进步过程”。也许,该真的去报名参加街道办的夜校?或者,想办法弄到一张区图书馆的借书证,留下更频繁的借阅记录?
还有周向阳。这次虽然被当众揭穿,灰头土脸,但以他那睚眦必报的性格,绝不会善罢甘休。还有赵德柱,经过这次,他的威信受损,心态复杂,以后是敌是友更难预料。
陈远坐在那张吱呀作响的旧木板床上,望着窗外被槐树切割成碎片的天空。在这个1978年的夏天,在这个拥挤嘈杂的大杂院里,他就像一颗不小心落入平静水面的石子,激起的涟漪,正在一圈圈扩散,牵扯进越来越多的人和事。
他最初只想低调地改善生活,收集那些即将被遗忘的技艺。但现在,事情的发展似乎正在偏离简单的轨道。技能系统带来的不仅是能力,还有关注,有猜疑,有觊觎,有明里暗里的较量。
“民间技艺档案馆……”陈远低声自语,嘴角泛起一丝苦笑。这个梦想,在实现之前,恐怕先要应对好眼前层出不穷的现实挑战。
他拿起床头那本用旧账本反过来钉成的“日记本”,翻开最新一页,用只有自己能看懂的简写符号快速记录:
“街道李干部调查。询问技能来源。以沈老指点+自学旧书+模型试验解释,暂过关。李眼神有疑,需长期铺垫学习轨迹。周隐患仍在。赵态度暧昧。修复项目被街道接管,流程正规化,未必是坏事,但主导权削弱。需更谨慎。下次签到技能若冷僻,需提前构思接触渠道。可考虑夜校或图书馆。”
写完后,他合上本子,仔细藏好。
母亲在里屋轻轻咳嗽了两声。陈远收起思绪,起身去倒水。无论外面有多少风浪,照顾好这个他在这个时代唯一的亲人,是他最基本也是最重要的责任。
炉子上的水壶发出轻微的嘶鸣。陈远提起壶,将热水倒入搪瓷缸子,又兑了些凉的。他端着水走进里屋,脸上已经恢复了平日的温和与平静。
“妈,喝点水。”
窗外的槐树上,知了不知疲倦地叫着。大杂院的一天,在经历了上午的紧张调查后,似乎又回到了它固有的、缓慢而嘈杂的节奏里。但有些东西,已经悄然改变。陈远知道,他必须更快地适应这个时代的规则,更巧妙地隐藏自己的特殊,同时,也要更坚定地朝着自己的目标,一步步走下去。
接下来的几天,院子里表面平静,底下却暗流涌动。
街道那边没有立刻传来新的消息,修缮工作按照李干部的指示暂停,等待“专业评估”。赵德柱似乎真的被吓到了,或者说,被李建国那句“负总责”给架起来了,每天都要在坍塌的围墙边转几圈,检查一下临时支撑,偶尔还拿个小本子写写画画,虽然陈远怀疑他到底能画出什么。
周向阳彻底蔫了,除了上班下班,基本不出门,偶尔在院子里碰到人,也是低着头快步走过,全没了往日的咋呼和算计模样。但陈远注意到,有两次深夜,他隐约听到周家那边有压低的争吵声,似乎是周向阳和他媳妇在吵。
王婶的伤在好转,春梅姑娘见了陈远,总是格外热情,一口一个“陈远哥”,还偷偷塞给过陈远两个煮鸡蛋,说是她妈让给的,感谢救命之恩。陈远推辞不过,收下了,回头让母亲煮了鸡蛋汤,给王婶端去了一碗。
沈怀古老爷子倒是清闲,每天照旧在院子里晒太阳,喝茶,偶尔把陈远叫过去,指着一些旧家具或者房檐上的构件,讲些真正的老手艺门道。陈远听得认真,这些知识虽然系统可能也有,但来自活生生老匠人的口传心授,感受完全不同,也更能丰富他的“学习背景”。
陈远自己也忙。他借着“完善方案”、“学习准备”的名义,真的跑了几趟区图书馆。图书馆不大,藏书也旧,但关于建筑、手工业、中医药方面的书籍还真有一些,虽然多是五六十年代出版的普及读物。他每次都借上一两本,认真阅读,做笔记——用的是这个时代常见的铅笔和横格本,笔记内容也尽量符合一个“勤奋自学青年”的水平,夹杂着不少疑问和幼稚的推论。
他还去街道办打听了一下夜校的情况。夜校主要开设扫盲、初高中文化补习和一些简单的技能培训(如电工基础、农机维修),暂时没有他需要的“古建筑修复”或“高级木工”这类课程。但他还是记下了报名时间和要求,打算观望一下。多一个“在校学习”的经历,总是好的。
这天下午,陈远从图书馆回来,腋下夹着一本《中国古桥建筑艺术赏析》和一本《常见伤科中草药》,刚进院子,就看见赵德柱站在公告板前,正往上面贴一张新的通知。
院里几个闲着的邻居也围了过去。
“赵组长,贴啥呢?是不是修缮的事儿有信儿了?”有人问。
赵德柱贴好了通知,退后两步看了看,清了清嗓子:“街道通知下来了!关于咱们院围墙和井台修缮工作的安排!”
陈远也走了过去。通知是油印的,字迹清晰: