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背对着陈远的是沈怀古。老爷子今天穿了件洗得发白的对襟褂子,腰板挺得笔直,但陈远能看到他花白的头发在微微颤动——那是情绪激动的表现。
面对沈怀古的,是个三十五六岁的男人,中等身材,穿着笔挺的深灰色中山装,戴着一副黑框眼镜,手里拿着一卷图纸。他眉头紧锁,语速很快,手指不时点在图纸上,又指向正在卸货的卡车。
“……沈师傅,您要理解,区里给这个试点项目的工期很紧,预算也有限。”眼镜男人的声音透过嘈杂传来,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腔调,“我们必须考虑施工效率,还有最重要的——结构安全!您说的那些老法子,耗时耗力不说,材料现在根本没法保证!”
“李工!”沈怀古的声音陡然拔高,带着压抑不住的怒气,“这不是盖工厂车间!这是修戏楼!老祖宗传下来的东西,有它自己的筋骨!你用那些水泥预制板、机制红砖,糊上去是快,可那还是庆丰园吗?那不成个四不像的怪物了!”
陈远放慢脚步,悄无声息地靠近,没有立刻上前。他需要先看清局势。
被称为“李工”的眼镜男人推了推眼镜,语气更硬了:“沈师傅,您这话就不对了。什么叫怪物?新时代就要用新材料、新技术!我们设计院出的方案,是经过科学计算的!用预制钢筋混凝土过梁替代原来的木梁,承重能力提升百分之三十,防火防蛀,使用寿命更长!用机制红砖代替青砖,砌筑效率高,规格统一,墙面平整美观!这有什么不好?”
“科学计算?”沈怀古气得胡子都在抖,他猛地转身,指向身后残破的戏台飞檐,“你那科学,算得出这榫卯咬合了几百年还能撑着的劲儿吗?算得出这老青砖吸了上百年的地气,冬暖夏凉、不返潮的性子吗?算得出这木头随着年岁呼吸,自己会调整应力的灵性吗?!”
他越说越激动,几步走到卡车旁,指着车上卸下来的、用草绳捆扎的灰白色长方形水泥预制件:“你看看这东西!死沉死沉,冰凉梆硬!用它换下戏台顶上的老柏木梁?那是要了这戏楼的命!它喘不过气来了!”
几个正在干活的工人停了下来,有些无措地看着争吵的两人。
李建国——陈远从他们的对话中确认了这位工程师的名字——脸色也沉了下来。他不再试图讲道理,而是扬了扬手里的图纸:“沈师傅,我是这个项目的技术负责人!方案是区文化局和设计院共同敲定的!您是老前辈,我们尊重您,请您来是当顾问,指导一些传统工艺细节,不是让您来否定整体方案的!”
他把“顾问”两个字咬得很重。
“如果您坚持要用那些找不到、买不起的老材料,用那些慢工出细活的旧法子,耽误了工期,超出了预算,这个责任谁来负?您负得起吗?”李建国的声音带着压迫感,“区里等着看试点成果,年底可能还有领导来视察!我们必须按时、保质、保量完成!这才是对历史建筑最大的负责!”
“负责?你这是糟蹋!”沈怀古脸涨得通红,他不再看李建国,而是蹲下身,用手颤抖地抚摸着地上几块从戏楼废墟里清理出来的、边缘已经磨损的旧青砖。那动作轻柔得像在抚摸孩子的脸。“老祖宗留下的好东西,到你们这儿,就只剩下‘按时’、‘保质’、‘保量’了?魂儿呢?这戏楼的魂儿,你们打算用水泥给它糊上吗?”
场面僵住了。
陈远知道,自己不能再旁观了。他深吸一口气,脸上挂起恰到好处的、略带歉意的笑容,走了过去。
“李工,沈师傅,早啊。”他声音不高,但清晰地插入了两人之间紧绷的空气里。
沈怀古抬头看到他,眼睛亮了一下,像是看到了援兵,但随即又黯淡下去,只是重重地叹了口气。李建国则转过头,审视地打量着这个突然出现的年轻人。陈远今天依旧穿着那身洗得发白的工装,干净利落,但在一身笔挺中山装、手持正式图纸的李建国面前,显得格外“民间”,甚至有些寒酸。
“你是?”李建国问,语气里的不耐烦还没完全散去。
“李工您好,我是陈远,街道文化站安排过来,负责配合这次戏楼修复具体工作的。”陈远不卑不亢地回答,同时从怀里掏出一张盖着红章的介绍信——这是昨天文化站站长给他的。
李建国接过介绍信,扫了一眼,眉头依然皱着:“陈远同志。你来得正好。”他用图纸拍了拍手心,“沈师傅的情况你也看到了。我们项目有项目的规划和纪律,不能因为个人的……守旧情绪,就影响整体进度。你是街道派来具体干活的,应该明白轻重缓急。”
这话说得相当不客气,直接把沈怀古定位成了“守旧”、“影响进度”的麻烦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