废矿坑位于聚星城西区的最边缘,再往外便是无尽的虚空乱流与破碎的陨石带。这里曾是上古某个兴盛宗门开采“幽冥玄铁”和“虚空晶簇”的巨型矿场,后因资源枯竭、地脉异变以及一次严重的矿难事故而被废弃。经年累月下来,矿坑深处积聚了浓郁的阴煞之气、残留的矿毒、以及各种死于非命的矿工怨念,形成了独特的凶险环境,寻常修士避之唯恐不及,却也成为了黑骨会这等邪修组织以及一些亡命徒的理想巢穴。
秦陌收敛所有气息,如同幽灵般融入矿坑入口处那近乎实质的黑暗之中。脚下是崎岖不平、布满碎石与陈旧骸骨的坡道,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硫磺味、金属锈蚀味以及淡淡的腐臭。岩壁上,偶尔可见早已失去灵光、残破不堪的照明符箓残余,更添几分凄凉。神识在这里受到明显的压制与干扰,如同陷入了粘稠的泥沼,只能探测周围百丈范围,且影像模糊扭曲。
他并没有急于深入,而是先仔细感知着周围环境。鬼手医师提到黑骨会可能在此有巢穴,且那抵押者最后逃向了这里,此地必然不会平静。果然,在神识感应的边缘,他捕捉到了几缕细微但阴冷的窥视感,如同躲在暗处的毒蛇。是黑骨会的暗哨。
秦陌不动声色,体内寂灭之力悄然流转,身形变得更加虚幻,如同与周围的阴影和煞气融为一体。他施展出结合了星辰遁法与幽冥之力的“幽影步”,无声无息地绕开了那几个明显是陷阱和警戒点的区域,沿着矿坑岩壁的阴影,向着更深处潜行。
矿坑内部错综复杂,主干道两侧延伸出无数支道、废弃矿洞和天然裂缝,如同一个巨大的地下迷宫。一些较深的矿洞中,隐隐传来微弱的光芒和若有若无的哭泣、低语声,那是残留的怨念或低阶煞灵。秦陌根据空气中残留的、极其微弱的轮回镜共鸣感(通过幽冥寂灭印放大感应),以及黑骨会暗哨的分布密度,判断着那抵押者可能藏身的大致方向。
越往深处,阴煞之气越重,甚至开始凝结成灰色的雾霭,雾霭中似乎有扭曲的影子飘过。地面上开始出现一些诡异的痕迹,像是拖拽重物的印记,又像是某种巨大生物的爬行轨迹,混合着早已干涸的暗褐色血迹。
突然,前方一个较大的岔路口传来一阵凌乱的脚步声和压低的交谈声。
“……那老鬼真能藏,都搜了三天了,连根毛都没找到!老大是不是弄错了?”
“闭嘴!老大说了,那人身上有重宝,而且可能知道‘那个地方’的线索。就算把矿坑翻过来,也得找到!而且,上面的大人也在催了。”
“上面的大人?难道是……”
“嘘!不想死就别多问!继续搜!重点查那些有上古禁制残留或者阴气特别重的废洞!”
几个戴着白骨面具的黑骨会成员骂骂咧咧地从一个矿洞中走出,朝着另一个方向搜索而去。从他们的对话中,秦陌捕捉到了关键信息:黑骨会背后果然另有指使(“上面的大人”),而且他们的目标不仅是可能存在的宝物,还有“那个地方”的线索!这很可能与抵押者掌握的、关于幽冥宗覆灭的秘密有关。
秦陌避开这队巡逻,继续循着感应的方向深入。他发现,越靠近共鸣感强的区域,黑骨会的明哨暗桩就越多,而且开始出现一些简易的警戒阵法。显然,他们已经将这片区域划为重点搜索区,甚至可能已经包围了抵押者的藏身之处。
他更加小心,如同暗夜中的猎手,利用地形和阴影,巧妙地避开了一道又一道警戒线。终于,在穿过一条狭窄的、布满钟乳石般尖锐矿晶的天然裂缝后,他来到了一片相对开阔的地下空间。
这里似乎是曾经的矿石临时堆放点,空间有数百丈方圆,顶部有一些裂缝透下微弱的、不知来源的磷光。地面上散落着一些巨大的、早已锈蚀的矿车和破碎的机械残骸。空间的一角,岩壁向内凹陷,形成一个天然的浅洞,洞口被几块巨大的、滑落的岩石半掩着,仅留下一条狭窄的缝隙。
而那微弱的轮回镜共鸣感,以及一丝极其隐晦、带着阴冷与衰败气息的生命波动,正从那岩石缝隙后隐隐传来!
找到了!
但秦陌并未立刻靠近。他隐匿在一块巨大的矿车残骸后,目光锐利地扫视着整个空间。这里太安静了,安静得有些反常。黑骨会既然将这里作为重点搜索区,不可能不探查这个明显的藏身地。除非……这里有陷阱,或者他们故意留出这里,等待猎物自投罗网?
他悄然将一缕更细微的神识,如同蛛丝般探向那岩石缝隙。神识刚刚触及缝隙边缘,便感觉到一层极其隐蔽、与周围阴煞之气几乎融为一体的预警禁制!这禁制手法古老而精妙,若非秦陌对能量感知极其敏锐,且事先有所警惕,几乎难以察觉。这禁制并非黑骨会那等邪修的手笔,更像是那抵押者自己布下的。
禁制之后,浅洞内的气息更加清晰。那生命波动微弱至极,仿佛风中残烛,但其中蕴含的阴冷与一种古老的道韵,却让秦陌心中微动。这气息,似乎与幽冥寂灭印,甚至与他在轮回镜残片中感知到的某些碎片,隐隐呼应。
就在秦陌仔细探查,思考如何在不触发预警禁制的情况下与里面的人沟通时——
“轰隆!”
一声沉闷的巨响从矿坑另一处遥远的地方传来,伴随着剧烈的能量波动和隐隐的惨叫!似乎是黑骨会的人触动了什么厉害的禁制或者遭遇了袭击。
这突如其来的动静打破了地下的寂静,也瞬间吸引了潜藏在附近的黑骨会成员的注意。秦陌感应到,至少有七八道身影从不同方向朝着巨响处快速赶去。
机会!
秦陌不再犹豫,身形一闪,如同瞬移般出现在那岩石缝隙前。他并未强行破除预警禁制,而是抬手按在禁制边缘,体内幽冥寂灭印微微一亮,一股同源但更加精纯高远的幽冥之力缓缓渗透进去。
禁制如同水波般荡漾了一下,并未发出警报,反而对这股同源之力表现出一种“认同”的反应,悄然打开了一个仅供一人通过的缺口。显然,布阵者设定了识别特定气息的机制。
秦陌闪身而入。
浅洞内光线极其昏暗,仅靠岩壁上一块散发着微光的萤石照明。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药味和一股……淡淡的、仿佛源自九幽的黄泉阴气。洞内陈设简陋,只有一张石床,一个蒲团,以及角落堆放的一些瓶罐。
石床上,盘坐着一个人。
此人披着一件宽大的、看不出原本颜色的破烂斗篷,斗篷的兜帽遮住了大半张脸,只露出一个苍白消瘦的下巴和干裂的嘴唇。他低垂着头,一动不动,仿佛一尊石雕。但秦陌能清晰地感觉到,那微弱到极点的生命波动,正是从他身上传来,而且正在以一种缓慢但坚定的速度持续消散。他身上散发出的阴冷气息与那股古老道韵,也更加明显。而在他身前,摆放着一个打开的空玉盒,盒内还残留着一丝“九转还魂天液”的独特清香——看来他并非完全没有准备,只是那天液似乎并未能根治他的道伤。
似乎是感应到了秦陌身上幽冥寂灭印的气息,以及那同源的幽冥之力,石床上的人身体几不可察地微微动了一下,然后,一个沙哑、干涩、仿佛砂纸摩擦般的声音,极其艰难地响起:
“你……终于……来了……还是……‘他们’……派来的……”
声音中充满了疲惫、警惕,以及一丝……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。
秦陌没有立刻回答,而是仔细打量着对方。他能“看到”,此人斗篷下的身躯,似乎呈现出一种不自然的干瘪,仿佛血肉精华都被某种东西吸走了大半。其体内,一股充满毁灭、侵蚀与不祥气息的诡异力量,如同附骨之疽,缠绕在他的元神与生命本源之上,不断蚕食着他的生机。这股力量的气息,让秦陌感到一丝熟悉——与幽冥寂灭印中那丝“劫力”,以及轮回镜残片中残留的“劫手”气息,同源而更加浓郁、更加恶毒!
这绝非寻常道伤,而是被那种导致上古大劫的恐怖力量直接或间接侵蚀所致!
“我为你赎回了一样东西。”秦陌平静开口,手掌一翻,那块暗铜色的轮回镜残片出现在掌心。
残片出现的刹那,石床上的人猛地抬起了头!
兜帽下,露出一张苍白如纸、布满了细密黑色裂纹、如同即将破碎的瓷器般的脸。这张脸依稀能看出原本的俊朗轮廓,但此刻却被痛苦和一种深入骨髓的阴冷所占据。最令人心悸的是他的眼睛,那是一双深陷的眼窝,瞳孔呈现出一种死寂的灰白色,但在看到轮回镜残片的瞬间,那灰白色的瞳孔深处,骤然亮起两点微弱却执着的光芒,如同即将熄灭的星辰最后的闪耀。
“轮回……镜……”他伸出枯瘦如柴、同样布满黑色裂纹的手,颤抖着想要触摸,却又在即将碰到时顿住,仿佛害怕自己的气息玷污了它。他的声音带上了一丝激动与哽咽,“它……果然还在……没有被彻底污染……”
“你是谁?为何身负如此道伤?幽冥宗覆灭,轮回镜破碎,与你何干?‘他们’又是谁?”秦陌一连串问出心中疑惑。
石床上的人,自称“幽泉”的修士,艰难地喘息了几下,似乎在凝聚力量。他那双灰白的眼睛深深看了秦陌一眼,尤其是在秦陌身上停留了片刻(似乎感应到了幽冥寂灭印的存在),眼中闪过一丝了然、悲怆与……一丝希望。
“我……曾是幽冥宗最后的……守棺人之一。”幽泉的声音依旧沙哑,但语速稍微快了一些,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,“幽冥宗……并非此界寻常宗门。我们的使命,是看守并守护……一口棺。”
“幽冥棺?”秦陌心中一动。
幽泉点了点头,眼中流露出追忆与恐惧交织的神色:“是的……幽冥棺。相传乃太古轮回之核所化,镇压着一条通往真正‘幽冥’的古路,也维系着诸天万界轮回秩序的一角。我宗始祖,便是得棺中一缕先天幽冥之气而悟道,创下道统,世代守棺。”
“约莫三千年前……”幽泉的声音开始颤抖,眼中的恐惧几乎化为实质,“‘他们’来了……无法形容,无法直视……仿佛是一切终结的化身,是天道降下的清洗……我们称之为‘大劫使者’,或者……‘劫爪’。”
“劫爪?”秦陌想起信息碎片中那只布满黑色鳞片的巨爪。
“是的。它们的目标很明确,就是幽冥棺!它们要打破轮回,攫取棺中的‘源初冥核’。”幽泉的身体因恐惧和回忆而微微痉挛,“那一战……天崩地裂,轮回震荡。宗主、长老们燃烧一切,启动了棺椁最深处的禁制,试图与敌偕亡……但,差距太大了。幽冥棺被击碎,九块‘圣棺碎片’(即幽冥圣物碎片)崩飞四散,轮回镜作为棺盖核心,也被击碎……宗门基业毁于一旦,无数弟子魂飞魄散……”
“我因当时修为尚浅,奉命携带部分宗门秘典和这枚较小的轮回镜残片,借助一处隐秘的虚空传送阵逃离……但也被一道‘劫爪’的余波扫中。”幽泉苦涩地看着自己布满裂纹的手,“这‘劫蚀之力’如影随形,不断侵蚀我的生机与元神,寻常丹药根本无效。这三千年来,我东躲西藏,一边躲避可能存在的‘劫爪’追查,一边暗中寻找散落的圣棺碎片,希望能重组圣棺,或许还有一线生机……但,我只找到了一两块无关紧要的边角碎片,自身却已油尽灯枯。”
他看向秦陌手中的轮回镜残片:“直到百余年前,我感应到灵寰界方向有微弱的圣棺碎片波动出现,且似乎被人引动。我便冒险前往探查,发现了你……还有那块较大的碎片。但我伤势太重,无法接近,更不敢轻易现身。直到此次拍卖会,我不得已抵押这镜片,换取‘九转还魂天液’续命,也想看看,是否会有与圣棺相关的人或势力被引来……”
“所以你早就注意到我了?在拍卖会上?”秦陌问。
“你拍下建木神枝时,那独特的寂灭气息,以及你对星图残片和轮回镜残片的关注,让我有所怀疑。后来你身上那件东西的波动……”幽泉看了一眼秦陌胸口(幽冥寂灭印所在),“让我基本确定,你就是那个引动了灵寰界碎片,并且很可能已经融合了不止一块碎片的人。只是我没想到,你来得这么快。”
“黑骨会背后是谁?他们口中的‘上面的大人’和‘那个地方’,指的是什么?”秦陌追问关键。
幽泉神色一凛:“黑骨会不过是被利用的鬣狗。真正指使他们的,很可能是‘巡天阁’!”
“巡天阁?!”秦陌眼神一寒。果然又是他们!
“巡天阁的建立,远比世人知道的要早。我怀疑,他们与上古大劫,甚至与‘劫爪’有着某种千丝万缕的联系!”幽泉语出惊人,“他们一直在暗中搜寻与上古大劫、幽冥棺、轮回等相关的物品和信息。我怀疑,他们寻找‘那个地方’,很可能指的是……‘幽冥古路’的入口,或者,是其他圣棺碎片大量聚集的‘归墟之地’!他们想掌控这股力量,或者……阻止别人掌控。”
秦陌心中念头飞转。巡天阁、大劫、幽冥棺、轮回……这些线索似乎渐渐串联起来。如果巡天阁真的与大劫有关,那他们追杀自己这个“逆道者”,就不仅仅是维护秩序那么简单了。
“你可知其他碎片的大致下落?或者幽冥古路入口的信息?”秦陌问。
幽泉摇了摇头:“我只知道,最大的几块核心碎片,当年崩飞时,可能落入了几个极其危险的上古绝地或失落界面。其中一块,根据宗门最古老的秘典零星记载,很可能在‘九幽归墟’的最底层,但那地方……即便是全盛时期的仙帝,也不敢轻易涉足。至于幽冥古路入口,随着幽冥棺破碎,早已迷失在时空乱流深处,或许只有集齐大部分圣棺碎片,才能重新定位。”
他顿了顿,灰白的眼睛紧紧盯着秦陌,带着最后的恳求与希望:“年轻人……你身负寂灭大道,又能融合圣棺碎片而不被反噬,甚至能引动轮回镜残片共鸣……你或许是唯一的变数,是始祖预言中可能出现的‘破劫之人’……我命不久矣,这缕残魂与这点微末道行,留着也无用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