云缈阁位于水云境核心区域，一座悬浮于淡淡云海之上的精巧楼阁。阁楼共分三层，通体由一种温润的青玉砌成，雕梁画栋，飞檐斗拱，处处透着仙家气韵。周围白云缭绕，灵禽飞舞，下方则是穿梭的遁光和隐约传来的市井喧哗，颇有几分“闹中取静，俯瞰众生”的意境。
玄明真人引着秦陌，并未从正门进入，而是直接降落在阁楼第三层延伸出的露台上。露台布置雅致，一张玉桌，两张蒲团，桌上有清茶两盏，热气袅袅，茶香清冽。
“秦道友，请坐。”玄明真人示意秦陌落座，自己也盘膝坐下，端起茶盏，轻轻吹了吹，“这是‘雾隐星芽’，采自碎星带深处、受星辰之力滋养的奇种，一年也只得数两，有静心凝神、洗涤神魂杂质之效，道友不妨尝尝。”
秦陌依言坐下，端起茶盏。茶水呈淡金色，清澈见底，几片形如星芒的嫩芽悬浮其中，散发出的香气沁人心脾。他浅啜一口，顿觉一股清凉之气直透神魂，连日来航行与方才冲突带来的一丝燥意瞬间平复，灵台一片清明。确实是好东西。
“好茶。多谢长老款待。”秦陌放下茶盏，神色平静地看向玄明真人。
玄明真人微微一笑，放下茶盏，目光深邃地看着秦陌：“秦道友不必拘谨。老夫邀你前来，并无他意，只是见道友风骨不凡，心生结交之意。道友方才所言是散修，不知……是从何方星域游历至此？”
开始试探了。秦陌早有准备，从容答道：“晚辈自偏远小界而来，一路辗转，历经数个星域，增长见闻，寻觅机缘。之前偶然听闻灵寰界玉寰仙宗之名，心生向往，故而前来。”
“偏远小界……”玄明真人若有所思，手指轻轻敲击着玉桌，“道友那艘星舟，样式颇为独特，所用材料与阵法，似乎也非寻常可见。老夫观之，竟隐隐有几分……上古遗风？不知是在何处所得？”
果然注意到了守望号。秦陌面色不变：“机缘巧合，在一处古遗迹中发现残骸，与同伴耗费心血修复改造而成，让长老见笑了。”
“修复改造……”玄明真人眼中精光一闪，“能将上古残骸修复至如此程度，且加以改进，道友那位同伴，想必是位阵法与炼器的奇才。不知可否引荐？”
“我那同伴不喜交际，且此刻正在检修星舟，不便打扰。长老若对星舟技艺有兴趣，日后若有闲暇，或可交流一二。”秦陌委婉拒绝，同时将话题引开，“倒是晚辈，初来乍到，对灵寰界与玉寰仙宗知之甚少，正有许多疑问，想向长老请教。”
玄明真人见秦陌守口如瓶，也不强求，顺势笑道：“道友请问，老夫知无不言。”
“晚辈听闻，灵寰界广袤无垠，势力错综复杂。除玉寰仙宗外，不知还有哪些需要注意的大势力？彼此关系如何？”秦陌问了一个看似常规的问题。
玄明真人捋了捋胡须，缓缓道：“灵寰界下属修真星辰数以百计，大小势力林立。除我玉寰仙宗作为上宗，统摄全局外，较为强大的，还有‘玄天剑宗’，专修剑道，攻伐凌厉；‘万法门’，精研万法，博采众长；‘丹鼎阁’，以炼丹术闻名；‘天工坊’，擅长炼器与机关傀儡。此外，还有一些传承悠久的古世家、妖族势力、以及像‘天枢商会’这类横跨星域的商业组织。”
他顿了顿，意味深长地看了秦陌一眼：“各大势力之间，有合作，亦有竞争，关系颇为微妙。总体而言，在对抗域外天魔、探索上古遗迹等大事上，尚能保持同气连枝。但私下里的资源争夺、人才招揽、乃至地盘摩擦，从未间断。尤其是近年来，某些势力动作频频，野心渐露，局势……比以往更加复杂。”
秦陌心中了然，玄明真人这是在隐晦地提醒他，灵寰界并非太平之地，也暗示了天枢商会背后的不简单。
“那天枢商会……似乎颇有势力？方才那位南宫公子，不知是何来历？”秦陌顺着话题问道。
玄明真人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：“天枢商会，背后是‘万华星海’的南宫世家。南宫世家以商立族，富甲一方，商会势力遍布多个星域，与许多大势力都有利益往来。方才那位南宫公子，名叫南宫玉，是南宫世家当代家主颇为宠爱的嫡系子弟之一，修为虽是用资源堆砌，但背景确实深厚。此人性情骄纵，睚眦必报，道友今日虽未真正伤他，但折了他的面子，恐怕他不会善罢甘休。”
“长老的意思是？”
“在水云境，他还不敢公然违背仙宗规矩，动用商会力量胡来。但离开水云境，进入灵寰界本土，那就难说了。”玄明真人直言不讳，“道友若想在灵寰界安稳立足，提升实力是其一，寻找靠山或建立自己的势力，也至关重要。”
这是在暗示招揽了。秦陌不动声色：“多谢长老提醒。晚辈初来，人微言轻，不知该如何着手？”
玄明真人沉吟片刻，道：“道友天赋实力俱佳，又是散修出身，若想快速融入灵寰界，获取资源与庇护，最佳途径莫过于加入一方势力。我玉寰仙宗海纳百川，最是看重人才。道友若有意，老夫可以作保，引荐你直接进入仙宗外门，甚至……以道友的修为与表现，直接成为内门弟子，也并非不可能。”
直接进入玉寰仙宗？这条件听起来相当诱人。但秦陌深知，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。玄明真人如此示好，必有所图。或许是真看重自己的潜力，想为仙宗招揽人才；或许……是想将自己纳入掌控，探查自己身上的秘密（尤其是守望号和可能泄露的些许气息）。
秦陌略作思索，露出一丝“向往”又“犹豫”的神色：“能得长老看重，晚辈受宠若惊。只是……晚辈散漫惯了，恐难适应大宗门的诸多规矩约束。且初来乍到，对仙宗了解不深，贸然加入，恐有不妥。不知……是否还有其他途径？比如，先从仙宗下属的某个宗门或势力做起？”
玄明真人眼中闪过一丝了然，似乎对秦陌的反应并不意外。他点点头：“道友顾虑也有道理。既然如此……‘青云星’的‘青云宗’，虽是仙宗下属的一个中等宗门，近年来略显式微，但其传承颇为古老，门风也相对宽松。最重要的是，其现任宗主‘青玄真人’，与老夫有旧。老夫可修书一封，推荐道友前往青云宗，先做个客卿长老，如何？”
客卿长老！这比直接加入玉寰仙宗，自由度显然高得多，又能获得一个相对合法的身份和初步的庇护，还能近距离观察灵寰界宗门运作，确实是个不错的切入点。
“青云宗……”秦陌想起之前刘执事也提过此地，看来这青云宗确实是个合适的跳板。他起身，对玄明真人郑重一礼：“如此，便多谢长老提携之恩！晚辈定当不负长老厚望。”
“呵呵，道友不必多礼。”玄明真人虚扶一下，脸上笑容更盛，“老夫也是惜才。稍后便修书，连同信物一并交予你。你持我信物前往青云宗，青玄真人自会妥善安排。不过……”
他话锋一转，语气微肃：“道友需谨记，客卿长老虽非正式门人，但也代表宗门颜面。在外行事，需顾及青云宗与仙宗声誉。另外，那南宫玉之事，短期内最好低调行事，尽量避免正面冲突。待你在青云宗站稳脚跟，拥有一定势力根基后，再作计较不迟。”
“晚辈明白，定当谨慎。”秦陌应道。
接下来，玄明真人又与秦陌闲聊了一些灵寰界风土人情、修行常识、以及需要注意的事项，态度和蔼，俨然一位提携后辈的长者。秦陌也恰到好处地表现出适当的恭敬与感激，同时小心应对，不露丝毫破绽。
约莫半个时辰后，秦陌起身告辞。玄明真人将一枚刻有“玄明”二字、蕴含其一丝神念的玉简信物，以及一封密封的荐书，交到秦陌手中。
“此去青云星，可乘坐公共星舟‘云梭’，每日都有数班。持我信物，可优先登舟，费用全免。”玄明真人最后叮嘱，“若在青云宗遇到难处，或那南宫玉纠缠不休，可随时通过信物联系老夫。水云境，终究还是仙宗说了算。”
“多谢长老，晚辈告辞。”
秦陌再次行礼，而后在玄明真人目送下，化作一道不起眼的灰色遁光，离开了云缈阁，向着港口守望号方向飞去。
待秦陌身影消失，玄明真人脸上的温和笑容渐渐敛去，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深沉与思索。
“长老，此子如何？”一个声音从阁楼内间传来，一位身着黑衣、气息阴冷如影的中年修士无声无息地出现在玄明真人身侧。
“深不可测。”玄明真人缓缓吐出四个字，“表面化神巅峰，但真实战力，恐怕远超同阶。对力量的掌控精妙绝伦，心性沉稳果决，绝非寻常散修。他那艘星舟……虽极力掩饰，但残留的那一丝寂灭与古老气息，非同小可。”
“需要派人暗中盯着吗？”黑衣修士问道。
“不必。”玄明真人摇头，“此子警惕性极高，刻意跟踪只会打草惊蛇。他既已接受我的推荐，前往青云宗，便在我们的视线之内。青云宗近年衰败，内部纷争不断，正好……可以借此子之手，搅动一番，看看能否捞出些有意思的东西来。他身上的秘密，以及他背后的‘同伴’，迟早会浮出水面。”
“那南宫玉那边……”
“南宫世家近年与‘那边’走得太近，越来越不把仙宗放在眼里。让这秦陌去碰碰他们，试探一下南宫家的底线和‘那边’的反应，也不错。”玄明真人眼中闪过一丝冷意，“只要不闹出太大乱子，便由他们去。水越浑，才越好摸鱼。”
“是。”黑衣修士躬身，身形再次融入阴影，消失不见。
玄明真人独自立于露台边缘，望着下方繁华的水云境，目光深远，不知在想些什么。
……
秦陌回到港口时，天色已近黄昏。水云境上空并无真正意义上的“太阳”，但其核心阵法模拟出的天光，正逐渐由明亮转向柔和的金红，给整个悬浮建筑群镀上了一层暖色。
守望号静静停泊在泊位，暗灰色的船体在暮光中显得更加深沉内敛。秦陌通过身份玉牌开启泊位通道，顺利登船。
“殿主，您回来了！没事吧？”墨渊等人立刻迎了上来，脸上带着关切。石破山更是急吼吼地问：“那老道没为难您吧？是不是想招揽您？”
秦陌摆摆手，示意众人进入指挥舱。他将在云缈阁与玄明真人的对话，简要复述了一遍，包括对方的招揽意图、推荐前往青云宗、以及对天枢商会和南宫玉的提醒。
“客卿长老？青云宗？”墨渊眼睛一亮，“这倒是个好去处！既不显得我们急于攀附玉寰仙宗，又能获得合法身份和初步庇护，还能近距离了解灵寰界宗门生态。”
唐梦秋却微微蹙眉：“殿主，那玄明长老如此热心，仅仅是因为‘惜才’？我总觉得……他似乎在利用我们，或者想借我们达成什么目的。”
“梦秋所言不错。”秦陌点头，“玄明真人老谋深算，绝非表面那般简单。他看重我的实力不假，但更想探究我们的底细，甚至可能想借我们之手，搅动青云宗乃至试探天枢商会。不过，互相利用罢了。我们初来乍到，需要他这个引路人和暂时的靠山。他提供便利，我们替他‘办事’（哪怕是无意的），各取所需。”
“那我们现在就去青云宗？”石破山问。
“不急。”秦陌目光微冷，“玄明真人提醒我们低调，避免与南宫玉冲突。但以那纨绔子弟的心性，吃了亏，岂会真的善罢甘休？我料他不敢在水云境公然动手，但很可能……会玩些阴招。比如，在我们离开水云境，前往青云星的路上动手。”
“他敢？！”石破山怒目圆睁。
“有何不敢？天枢商会势力庞大，安排一次‘星盗袭击’或者‘意外事故’，再简单不过。只要手脚干净，事后推个一干二净，玉寰仙宗也未必会为了几个‘无名散修’大动干戈。”秦陌冷静分析，“玄明真人想必也料到了这一点，所以才特意提醒。他既想看我们如何应对，也可能……存了借刀杀人之心，若我们能反杀南宫玉的人，正好替他削弱天枢商会的力量。”
众人心中一凛。星海之中的凶险，果然无处不在，不仅仅是力量的对决，更是人心的博弈。
“那我们该如何应对？”墨渊沉声问道，“加强警戒，提前规划路线？”
秦陌走到星图投影前，指着水云境通往青云星的常规航道：“公共星舟‘云梭’走的是这条固定航道，相对安全，但路线公开，易于设伏。我们不坐云梭。”
“不坐云梭？那怎么去？”
“开守望号去。”秦陌手指在星图上划出一条更加曲折、靠近碎星带边缘的虚线，“走这条偏僻航线，虽然可能遇到更多自然危险，但胜在隐蔽。而且……我们可以‘守株待兔’。”
他眼中闪过一丝寒芒：“既然对方可能来袭，与其被动等待，不如主动引蛇出洞，然后……雷霆反杀！一来立威，震慑宵小；二来，正好试试守望号升级后的战力，以及我新领悟的一些手段；三来……或许还能从天枢商会的人嘴里，撬出点有用的情报。”
墨渊等人闻言，非但没有惧色，反而战意升腾。跟随秦陌一路杀来，他们早已习惯了在绝境中反击，在刀尖上跳舞。
“具体计划是……”秦陌压低声音，开始详细布置。
夜幕，彻底笼罩了水云境。阵法模拟出的星辰在天幕上闪烁，与下方建筑群的灯火交相辉映，繁华依旧，却也掩藏着无数暗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