珍珠睡得很沉，还做了个美梦。
梦里头，黎占已经好了。
就跟从前一样，穿着简单的T恤长裤，从背后温柔地环抱着她，下巴轻轻搁在她头顶。
她在厨房里忙活，油烟机嗡嗡响，锅里炖着他爱吃的红烧肉。
她夹起一块，吹了吹，转身递到他嘴边。
他张嘴吃了，眼睛弯起来，连连夸赞说：“好吃，我老婆手艺最棒。”
珍珠心里甜得冒泡，忍不住哼起歌来。
哼着哼着，发现自己竟站在一个亮堂堂的舞台上，四周响起轻柔的伴奏音乐。
一个拿着麦克风的主持人走到台前，卖力的解说：“午餐时间到了——请各位病友有序前往大厅用餐——午餐时间到了——”
那声音一遍又一遍，穿透梦境。
珍珠猛地醒了过来。
意识回笼。
先感觉到的是半边胳膊又麻又刺，像有无数小针在扎。
她这才发现，自己竟然趴在黎占的病床沿上，枕着自己的胳膊睡着了。
她龇牙咧嘴地慢慢直起腰，甩着那只麻木的胳膊，好一会儿，那股酸麻劲儿才缓过去。
她转头看向床上。
黎占还保持着之前的姿势躺着，闭着眼睛，一动不动。
珍珠不动声色的看向他的胸腔，有呼吸的起伏。
嗯。
没死，还有气儿。
广播还在响，重复着让病人去大厅吃饭的通知。
珍珠挪到床边，俯身靠近黎占，声音放得很轻：“黎占？听到广播了吗？该起来吃饭了。”
床上的人毫无反应，连睫毛都没颤一下。
珍珠伸出手，拍拍他的脸：“快醒醒，我肚子都饿得咕咕叫了，你得陪我去吃饭。”
黎占依旧纹丝不动，打定主意要装死到底。
下一秒，他感觉双手被珍珠握住。
“起来啦！”她小声喊着，身子往后仰，几乎使上了吃奶的劲。
黎占大概没料到她来真的，身体被她这股蛮力拉扯，不得不顺着坐起了身。
他闭着眼，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。
珍珠见他坐起来了，心里一喜，再接再厉，又去扶他的肩膀。
这回，黎占终于不耐烦地睁开了眼睛。
那双琥珀色的眸子，曾经亮得像落进了阳光，此刻却一片空茫，没有焦点地对着珍珠的方向，里面什么情绪都没有，让珍珠觉得陌生。
他终于肯睁眼了，这对珍珠来说是莫大的鼓励。
她脸上绽开笑容，声音也雀跃起来：
“哇！我的白马王子终于醒啦！你再不醒，我这个白雪公主可就要亲下去啦！”
要是以前，她这么耍宝，黎占肯定会笑。
可现在，他的眼神呆呆的。
珍珠假装没看见他眼中的空洞，自顾自地笑着：
“快起来，陪我去吃饭。这里人生地不熟的，你不陪我，万一我被别人拐跑了怎么办？”
黎占沉默着，但好歹没再躺回去，算是默许。
珍珠立刻行动起来。
她跑去卫生间，用热水搓了一把毛巾，拧得半干，回来仔仔细细地给黎占擦脸。
没带梳子，就用手指当梳齿，把他有些凌乱的头发理顺。
做完这些。
她后退半步，歪着头打量他，吹了个流氓哨：“帅哥，你哪位？”
黎占依旧没给她任何反应。
珍珠也不气馁，帮他穿好拖鞋，然后牵起他的手：“走，咱们吃饭去。”
出了病房，她跟两位警察说要去吃饭。
警察看了看他们牵着的手，又看了看呆呆的黎占，没说什么。
珍珠牵着黎占打头，两个警察隔着几步跟着。
一行四人浩浩荡荡去了公共大厅。
还没进大厅，各种声音就混杂着传来。
碗碟碰撞声、含糊的说话声、偶尔提高的嗓门，还有医护人员维持秩序的声音。
大厅很宽敞，摆着几十张白色的长条桌和塑料椅。
此刻已经坐了不少人，穿着统一的蓝白条纹病号服。
珍珠让黎占在一张桌子旁坐下。
“乖乖在这里等我，我去打饭。”她拍了拍他的手背，然后走向打饭的队伍。
队伍不长，很快轮到珍珠。
工作人员面无表情，机械地往餐盘里盛菜盛饭：水煮白菜，清炖冬瓜，几乎没有油星的碎肉末，还有一大勺白米饭。饭菜看着就很清淡。
珍珠接过两个餐盘，却发现找不到筷子或勺子。
“那个……餐具呢？”她疑惑地问。
工作人员抬眼瞥了她一下，没说话，只是指了指旁边一个小筐。
珍珠探头一看。
筐里放着的不是餐具，而是一叠叠小小的、透明的一次性手套。
“几个人吃？”工作人员问。
珍珠回答：“两个。”
工作人员于是抽出两个手套，放在她的餐盘边上，然后示意下一个。
珍珠一头雾水，端着餐盘没立刻走。
她看到旁边一位年纪稍大的护工阿姨也来打饭，便悄悄凑过去，压低声音问：“阿姨，请问一下，为什么不发筷子勺子，发一次性手套啊？”
护工阿姨看了她一眼，又看了看她的新工牌。
小声解释：
“新来的吧？没法子，安全规定。你是没遇上过，有些病人发病的时候，筷子、勺子，哪怕是一片硬点的塑料，都能变成伤人的东西，扎自己，扎别人，扎护士……都有可能。为了安全，只能统一管理，吃饭就不给发这些了。”
“你看那边，好些抑郁症的病人，表面看着挺安静吧？其实他们无时无刻心里想的是，如何去死……所以啊，一点风险都不能冒。”
珍珠顺着她的目光看去。
果然看到病人们手上套着一次性手套，正用手抓着饭菜吃。
她对护工阿姨道了谢，端着自己的两份饭回到了黎占旁边。
“来来来，开饭啦！”
她把餐盘放在黎占面前，语气故意很轻松：“咱们今天体验一下特别的吃法，嗯……就当是学吃印度菜，直接上手抓！”
她一边说，一边拿起一个手套，撑开，套在黎占的左手上，他右手还缠着绷带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