声音在空旷的通道内回荡,带着老年人特有的沙哑和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,混在那些永恒的悲伤回音里,却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,瞬间激起了周淮和虞晚灯心中希望的涟漪。
“石婆前辈?!”虞晚灯率先惊喜出声,原本紧绷的身体放松了些许,烛阴银光也因情绪的波动而明亮了一瞬。
周淮强忍着伤痛,扶着冰冷的石壁,竭力想让自己站得更直一些,看向声音传来的黑暗深处,眼中也闪过一抹如释重负。在这危机四伏、敌友难辨的碎星原深处,能再次听到这个熟悉而慈祥(至少对他们而言)的声音,无异于绝境中的一线曙光。
白幽的反应则截然不同。在石婆声音响起的刹那,她身周那层灰白色的“虚无”气息便无声地收敛、凝聚,将她整个人衬托得更加飘忽不定,如同随时会融入周围阴影的淡墨。她没有转头去看声音来源,空洞的目光依旧落在周淮身上,只是那深处掠过一丝极其隐晦的审视与评估。
脚步声由远及近,缓慢而谨慎。
首先从通道前方的拐角处探出的,是一盏散发着昏黄温暖光晕的油灯——正是石婆从不离身的那盏老旧安魂灯。灯光驱散了前方一小片区域的黑暗,映照出一个佝偻、瘦小的身影。
石婆提灯的手有些颤抖,不是恐惧,而是年迈体衰与长久紧张后的自然反应。她身上那件浆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衫沾了不少灰尘,花白的头发也有些凌乱,但那双原本浑浊的老眼,在昏黄灯光的映衬下,却显得异常明亮和警惕。
她一眼就看到了靠墙站立、形容狼狈的周淮和虞晚灯,紧绷的脸上立刻露出混杂着惊喜与担忧的神色:“周小友!虞姑娘!真的是你们!老天保佑,你们……你们还活着!” 她的声音充满了真切的关怀,脚步也加快了些,朝着两人走来。
但就在她目光扫过地上那具已然冰冷的“旧日”信徒尸体,以及尸体旁静静站立、气息诡异的白幽时,石婆的步伐猛地顿住!
昏黄的灯光瞬间定格在白幽身上,照亮了她那身与周围环境格格不入的灰白裙裾,和她那张苍白、美丽却空洞得令人心悸的面容。
“‘旧日’的妖女!”石婆脸上的慈祥与惊喜瞬间被一种深刻的戒备与敌意取代,她几乎是本能地向后退了小半步,另一只枯瘦的手迅速抬起,掐出了一个简单却透着古老韵律的法诀,一层微弱的、带着宁静气息的淡银色光晕从她身上漾开,与手中的安魂灯光芒交融,将她自己牢牢护住。她的声音陡然变得严厉而冰冷:“你们怎么会在一起?!”
通道内的气氛,因石婆这突如其来的敌意而再次绷紧。
虞晚灯连忙上前一步,挡在周淮和白幽之间——这个动作既是向石婆表明立场,也是一种下意识的缓冲。她快速解释道:“石婆前辈,您别误会!我们是在外面被暮雨楼的叛党追杀,走投无路,恰好遇到白幽姑娘也被同一伙人袭击,不得已才临时联手,互相掩护逃到了这里!白幽姑娘她……她提供了关于救治谢大哥的关键情报!”
她刻意强调了“暮雨楼叛党”和“救治谢惊尘”,希望能转移石婆的注意力,缓解对白幽的敌视。
周淮也强撑着开口,声音虽然虚弱,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坦诚:“石婆前辈,情况确实如此。我们与白幽姑娘只是暂时的合作关系,目标一致——摆脱‘灰鹞’派来的杀手。至于她……”他看了一眼地上信徒的尸体,语气低沉,“她的同伴刚刚死在这里。”
石婆的目光在周淮和虞晚灯焦急而恳切的脸上停留了片刻,又缓缓移向地上那具尸体,最后再次落到白幽身上。她手中的法诀并未松开,眼神中的戒备也未曾减少,但敌意似乎略微缓和了一丝。她活了大把年纪,经历过无数风雨,自然能分辨出周淮和虞晚灯话语中的真实性,也能看出周淮两人此刻的状态确实是历经苦战、油尽灯枯。
“暮雨楼的叛党……‘灰鹞’……”石婆咀嚼着这两个词,苍老的脸上皱纹更深了,眼中闪过一丝了然与更深沉的忧虑。她似乎对这两者并不陌生,甚至可能早有猜测。
“你们进入那秘境之后不久,”石婆终于收回了大部分针对白幽的凌厉目光,但依旧与她保持着安全的距离,语气沉重地对周淮二人说道,“回音谷外,就再没清净过。前前后后,来了好几拨人马!”
她举起安魂灯,昏黄的光芒扫过通道墙壁,仿佛能照见谷外曾发生的纷扰。
“有天机阁的巡查使,穿着黑袍,拿着罗盘,煞气腾腾地在谷外转悠,好像在搜寻什么特定的人或物留下的痕迹。”
“有暮雨楼的人,但分成了好几批!有的打着探查秘境异动的名义,行事还算规矩;有的则鬼鬼祟祟,眼神不正,来了就四处打听你们的下落,尤其是周小友你的!老身看他们那架势,不像是来接应,倒像是来……灭口的!” 说到“灭口”二字,石婆的语气森寒。
“还有一伙人,藏头露尾,气息古怪得很!既不像天机阁那么堂皇正大,也不像暮雨楼功法路数明确,行动间悄无声息,偶尔泄露出的灵力波动……冰冷、空洞,让老身这把老骨头都觉得心里发毛!” 石婆的描述,让周淮和虞晚灯立刻想起了那些佩戴“影”字玉佩的暮雨楼叛党,以及可能与“灰鹞”勾结的其他势力。
“他们在谷外探查,甚至还发生了冲突!互相戒备,互相试探,都想找到进入秘境的其他入口或者你们留下的线索!” 石婆叹了口气,“老身启动了一部分先祖留下的、平日里绝不敢动用的隐匿和干扰禁制,才勉强将回音谷的核心区域隐藏起来,没让他们发现静心泉和石屋所在。但谷口的迷阵被他们反复冲击,破损了不少。而且,老身这点微末道行维持的禁制,恐怕……瞒不了多久了!一旦有真正的高人到来,或者他们失去耐心开始大规模强行搜索,回音谷就不再是安全之地了!”
石婆带来的消息,印证了白幽之前关于“灰鹞”清洗和多方势力搅局的判断,也让局势更加明朗——他们已成众矢之的,碎星原,尤其是回音谷附近,已经变成了一个危险的漩涡中心。
白幽听完,脸上没有任何意外之色,仿佛这一切都在预料之中。她看向石婆,直接道:“既然如此,我们必须立刻离开碎星原。这里已成是非之地,多留一刻,便多一分危险。” 她的目光转向周淮,“按照约定,我已带你们抵达相对安全的区域。现在,该你兑现承诺了。”
她的语气平淡,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催促。显然,她对石婆的敌意和外界的情势变化并不在意,只关心交易的完成。
石婆闻言,眉头紧锁,看向周淮,欲言又止,眼神中充满了对白幽的不信任和对周淮的担忧。
周淮深吸一口气,压下体内的痛楚和纷乱的思绪。他看了一眼虞晚灯,又看向石婆,最后目光落在白幽身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