邵沫子瞳孔骤然一缩。
风忽然起了,卷起地上枯叶与尘灰,吹动两人衣袂猎猎。
那哭泣的孩子、那紧闭的房门、整条阴森巷子,都在这一刻微微震颤,仿佛承受不住这句诘问的真实重量。
可晏玖并未停下。
她望着那扇门,仿佛穿透了时光与幻象,直视其中最深的痛处。
然后,她轻轻问了一句——
“若换成是我……你觉得我会怎么做?”晏玖的话音落下,巷中死寂。
风停了,连那扇紧闭的屋门都仿佛凝固在时光里。
唯有她站在原地,衣袂未动,目光却如刃,穿透层层幻象,直抵邵沫子眼底最深的裂痕。
“若换作是我……”她声音依旧轻缓,像夜雨落于枯井,不起波澜,却渗入骨髓,“我不会让乳娘白死。”
邵沫子瞳孔微缩,喉间一滞,像是被无形之手扼住。
晏玖继续道:“我会让那些逼死她的人,跪着忏悔——不是用刀,不是用火,而是让他们亲眼看着自己曾施加的羞辱、欺凌、践踏,在镜中一寸寸回放。我会让他们听见她的哭声,闻到她临死前指尖抠进泥土时散发的血腥味,感受到她在寒夜里抱着半块冷饼颤抖的体温。”
她顿了顿,唇角微扬,却不带一丝笑意。
“我要他们活着,清醒地活着,日日夜夜背负这份罪孽,直到灵魂腐烂。这才是惩罚。而你呢?”
她的视线陡然转利,如寒星破云,直刺邵沫子心口:
“你选择了最简单的路——杀戮。一剑封喉,万人伏尸,你以为那是复仇?不,那是逃避。你不敢面对真正的痛苦,所以用权力与鲜血筑起高墙,把自己关进这座名为‘天命’的牢笼。一遍遍重演童年惨剧,不是为了铭记,是为了说服自己:看啊,我是被迫的,我是正义的,我是……必须成为暴君的。”
每一个字,都像钉入棺木的铁钉,发出沉闷而决绝的响。
邵沫子猛地后退半步,青袍翻飞,脸上第一次浮现出难以掩饰的震动。
他张了张嘴,似要反驳,却发不出声——因为他说不出一句能驳倒她的话。
这幻境,本就是他亲手编织的祭坛。
他以亡魂为薪柴,以执念为香火,供奉那个七岁跪尸痛哭的孩子,也供奉那个登基后血洗朝堂的帝王。
他在轮回中不断扮演受害者,又不断化身加害者,只为证明一件事:我的恶,是有因的。
可晏玖一句话,撕开了这层自我美化的遮羞布。
她说的不是对错,而是懦弱——你不敢承担选择的重量,所以把一切归咎于命运。
空气中开始弥漫出淡淡的腐香,那是幻境根基动摇的征兆。
地面的青石板出现细密裂纹,墙皮簌簌剥落,露出其下森然白骨般的结构。
整座宫巷,竟是一座巨大骸骨所化!
就在此时,晏玖缓缓抬手。
桃木剑自袖中滑出,通体暗红如浸过朱砂,剑身刻满镇魂符文,隐隐有低语从剑锋传出,似千万亡魂齐诵往生咒。
她将剑尖指向邵沫子眉心,一字一顿:
“你以为你是景帝残魂?不,你是他的愧疚,是他的恐惧,是他不愿面对的黑暗面所凝聚的阴灵。你靠吞噬误入此地者的灵魂维持存在,借他们的恐惧加固幻境,好让这场帝王梦永不醒来。”
她眸光冷冽,如霜雪覆刃:
“你不是救赎者,你是寄生者。而这幻境……不过是你的坟。”
话音落下的瞬间,整条巷子剧烈震颤。
那哭泣的孩子抬起头,脸却不再是孩童模样——而是无数张扭曲面孔的叠加,全是曾经消失在这片区域的失踪者!
他们的眼中没有恨意,只有无尽的疲惫与哀求。
邵沫子终于变了脸色。
他低头看向自己的手——指尖正缓缓透明,如同晨雾中的影子,正在消散。
“你怎么会知道……这些?”他的声音第一次带上颤抖。
晏玖没有回答。
她只是握紧桃木剑,步步逼近,像审判之夜降临人间。
而天空之上,那座孤悬的四角古楼,忽然传来一声沉重的钟响——
仿佛,有什么东西,即将苏醒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