从红星机械厂回来的七十二小时后,一切看着都恢复了正常。
749局这座地下堡垒,又回到了以往那种紧张高效的秩序里。
活下来的五个外勤队员,交了装备和初步报告,就被安排进医疗部的独立观察区,进行为期一周的心理疏导和身体检查。
这是标准流程。
每次高危任务结束,所有人都必须走这一步。
医疗部的专家用上了所有先进设备,给他们从头到脚做了全面扫描。精神状态评估、压力反应测试、记忆连续性检查,还有针对特殊污染的专项筛查。
检查结果显示一切正常。
他们的身体没有被任何异常能量侵蚀,精神稳定,只是因为战友牺牲和高强度的战斗,表现出了一定程度的战后创伤。
“只是普通的PTSD,后续加强心理干预就好。”医疗部的张主任在总结报告上签了字,语气轻松。
可他们常规的检测手段,对于一种以逻辑和信息为载体的感染,完全没用。
安检程序,失效了。
……
第四天,队员们结束隔离,回了各自的生活区。
我也暂时从堆成山的情报分析里抽身,准备去食堂吃点东西。
749局的内部食堂,是这座冰冷堡垒里少数有烟火气的地方。
饭菜的香气混着人声,穿着各种制服的人在这里短暂卸下防备,端着餐盘,聊着工作无关的话题。
我打了一份土豆烧牛肉和米饭,找了个靠窗的角落坐下。
刚准备动筷子,我的目光无意间扫到了斜对面的一张桌子。
桌旁坐着一个年轻队员,我认得他,是这次红星厂行动的幸存者之一,叫王浩。刚从侦察连提拔上来的小伙子,身体素质很好,性格有些内向。
他面前摆着个不锈钢餐盘,里面有米饭、炒白菜和一块狮子头。
他没有马上吃饭。
他只是低着头,用一种近乎机械的、下意识的动作,调整餐盘里食物的位置。
他先用筷子,把那颗圆滚滚的狮子头,从餐盘的左上角,挪到了正中央。
然后,又把白菜和米饭,分别堆在了狮子头的左右两侧。
做完这些,他又把那双筷子,横着摆在了餐盘的最前方。
整个餐盘的食物,被他摆成了一个以狮子头为核心、两翼展开、前方还有一道防线的小小防御阵型。
一个……和我们在红星厂三号仓库被困时,李援军用弹药箱和废弃设备临时搭的防御阵地,一模一样的阵型。
我的心,在那一瞬间漏跳了一拍。
我的第一反应和医疗部的专家们一样。
战后创伤应激障碍。
战场上的某些记忆,已经固化成了他下意识的行为模式。
我叹了口气,心里有点不是滋味。这个年轻人,可能需要更长时间的心理治疗。
我收回目光,默默的吃我的饭。
但那份报告里“一切正常”四个字,却在我心里扎了一下。
下午,我处理完手头积压的文件,准备回宿舍休息。
穿过地下六层那条通往生活区的长走廊时,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。
我没有回头,但通过脚步的节奏,我知道是王浩。
他好像也刚结束训练,一个人走着,手里还拿着块擦汗的毛巾。
我们之间隔着十几米。
走廊很安静,只有我们两个人的脚步声在回响。
就在这时,一丝很微弱的、不成调的哼唱声,飘进了我的耳朵。
那声音很轻,断断续续,哼唱者自己都没意识到。
他只是在无意识的,用喉咙的气流,哼着一段单调的旋律。
一开始,我并没在意。
但那段旋-律重复了三遍后,我握着笔记本的手,猛的僵住了。
我的脚步也停了下来。
我缓缓的闭上眼睛。
“超忆症”在我脑中开启。
无数声音碎片、画面、数据流,在我意识里飞速闪过。
最后,定格在了红星机械厂那个一尘不染的废铁仓库里。
定格在那张孤零零的、破旧的办公桌上。
定格在那部黑色的、老式的拨盘电话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