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钻进小巷,脚下的青石板路很滑,空气里混着雨水和饭馆的油烟味。
身后的庙会喧嚣声一下子远了,锣鼓和人声都变得模糊不清。
我没有停留,更没有回头。
我佝偻着背,脚步踉跄的装出一个被吓坏的老人模样。我那件洗的发白的旧中山装,此刻成了我最好的保护色。
我脑子飞快的转着。
刘洋。
他现在肯定已经疯了。
他肯定会立刻封锁所有出城的路,调动河北分局的力量,在火车站、汽车站设下关卡抓我。他会认为,我的目标是逃离龙潭县,返回京城。
这是最常规的推断。
所以,我绝不能那么做。
我七拐八拐,穿过几条交错的老旧巷弄,没有向城外跑,反而一头扎进了县城最中心的旧城区。
这里是龙潭县的根。低矮的瓦房,斑驳的墙壁,墙角长满青苔。狭窄的巷子里,晾着五颜六色的衣服,几只懒洋洋的土猫在屋顶上打盹,对我理也不理。
我凭着记熟的地图,准确找到了那条叫“解放西里”的老街。
然后,我在一家不起眼的店铺前,停下了脚步。
那是一家理发店。
店铺的门脸很小,木门框的油漆已经掉的差不多了,露出暗色的木头。门楣上挂着一块旧木牌,上面用红漆写着五个褪了色的字——为人民服务。
玻璃门上,还贴着几张毛笔画的过时发型图。什么“革命青年式”、“工人阶级式”,透着一股上世纪七十年代的气息。
我深吸一口气,压下快步走带来的急促呼吸,推开了吱呀作响的玻璃门。
一阵廉价洗发水和铁锈混合的味道扑面而来。
店里很暗,陈设简单的可怜。两张老式铸铁理发椅,皮面已经开裂,露出了黄色的海绵。墙边立着一个白色洗头池,水龙头的镀铬层已经脱落,长满了绿色的铜锈。
店里只有一个人。
一个穿着白色工作服的老师傅,正靠在理发椅上打瞌睡。他头发花白,脸上布满皱纹,下巴上还有些没刮干净的胡茬。
听到我进门的声音,他只是眼皮抬了一下,含糊的嘟囔了一句:“理发还是刮脸?”
然后,便又垂下头,好像下一秒就要再次睡着。
我没有说话。
我反手关上店门,落下了老式插销。
然后,我走到老师傅面前那张看不出本色的旧木桌前,从中山装的内兜里,拿出了一枚小小的银白色煤油打火机。
火机的样式很老旧,是那种需要用手掰开盖子,再用拇指搓动火石轮的设计。
它的牌子,叫红旗。
是七十年代末,749局后勤部为了奖励当年的优秀外勤工作者特制的纪念品。数量很少,早已停产,只在局里最老的那批人手里流通过。
我把它轻轻的放在那张布满划痕的木桌上。
“嗒。”
一声轻响。
那个打瞌睡的老师傅,身体轻微的颤动了一下。
我伸出右手食指,在那枚打火机冰凉的金属外壳上,用一种独特的节奏,不轻不重的敲了三下。
一长,两短。
摩斯密码里的字母“D”。
代表着同志,也代表着抵达。
做完这一切,我便收回手,安静的站在原地等待。
时间仿佛静止了。
我甚至能听到自己因为紧张而加速的心跳声。
那个老师傅依旧低着头,一动不动,好像真的睡熟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