实验成功的狂喜只持续了七分钟。
敖玄霄站在试验田边缘,手指还在轻微颤抖。不是疲惫,而是某种更深层的震颤——刚才那十七秒的共鸣,让他感觉自己短暂地成为了这片土地的心跳。
星炁稻在夜色中泛着柔和的青白色光晕。
它们刚刚完成了一次不可思议的能量舞蹈,现在安静下来,稻穗低垂,仿佛也在回味。土壤中淤积了三年的阴冷能量被净化了,空气里飘着雨后般的清新。但这清新中带着某种陌生的甜腥味,像是打开了一坛埋藏太久的酒。
“能量读数正在回落。”罗小北的声音从通讯器传来,冷静得像个旁观者,“但回落曲线不对劲。比正常衰减慢了42%。”
敖玄霄低头看向手中的便携式扫描仪。
屏幕上,代表地脉能量的蓝色波纹本该像退潮般平滑下降,现在却呈现出锯齿状的颤抖。每一次颤抖,都伴随着土壤深处传来的、几乎无法察觉的震动。
“它们在‘记忆’。”他低声说。
苏砚不知何时出现在田埂另一侧。她没有看仪器,而是闭着眼,右手虚按在空中。这个姿势敖玄霄见过——她在感知能量流动的纹理。
“不是记忆。”她睁开眼睛,月光在那双瞳孔里折射出冷冽的光,“是成瘾。”
这个词让敖玄霄心头一紧。
他重新审视数据。罗小北是对的,衰减曲线太慢了。这种缓慢不是惯性,而是某种拉扯——地脉节点在留恋刚才那种被引导、被共鸣的状态。就像一个从未听过音乐的聋人突然听见了交响乐,现在寂静变成了折磨。
“会有什么后果?”他问。
苏砚没有直接回答。她走到一片星炁稻旁,蹲下身,指尖轻触稻秆。稻秆在她的触碰下微微发光,但那光芒中夹杂着几缕不祥的暗红色丝线。
“能量纯度下降了3个百分点。”她说,“它们在适应新的波动模式,但这种适应是有代价的。就像强行拉伸一根弦,它会发出更响的声音,但也更容易断裂。”
试验田边缘,陈稔正指挥两个临时雇佣的工人加固围栏。
他听到这段对话,手里的平板电脑悬在半空。“所以,我们刚才的‘成功实验’,”他语气里带着商人特有的风险评估意识,“实际上可能是在这片土地上埋下了定时炸弹?”
“不是炸弹。”敖玄霄纠正道,“是……惯性。”
他试图找到准确的词。不是破坏,而是改变。一种不可逆的改变。地脉节点尝过了被有序引导的滋味,现在它不再满足于混沌的自然脉动。它想要更多。
而这“想要”,本身就是最危险的事。
基地的主会议室其实只是个加固过的地下洞穴。
岩壁上嵌着发光苔藓,光线足够看清彼此的脸,但也仅此而已。没有窗户,没有装饰,只有一张粗糙的合金长桌和几把从废墟里回收的椅子。白芷在角落的简易实验台前忙碌,试管里泛着淡绿色的荧光。
阿蛮最后一个进来。
她怀里抱着一只暗影鼠,小家伙正不安地扭动。这不是她驯服的那几只之一,而是今晚刚在基地外围发现的野生个体。它右前爪有轻微的晶化现象,灰黑色的皮毛下透出诡异的蓝光。
“它们开始出现在三公里范围内了。”阿蛮把暗影鼠轻轻放进一个观察笼,“以前只在硅木林深处才有。能量污染在扩散,而且速度在加快。”
罗小北的全息投影在长桌中央亮起。
他没有亲自下来——通讯中枢需要有人24小时值守,而今晚的数据流量异常得让人不安。投影中的他看起来比真人更苍白,眼下的黑眼圈像是用墨水画上去的。
“三个坏消息。”他开门见山,连寒暄都省了,“第一,矿盟的内部审查系统升级了,我埋的七个后门被发现了四个。剩下三个还能用,但必须更谨慎。”
陈稔的手指在平板边缘敲了敲。“损失评估?”
“暂时可控。但他们肯定会加强监控,我们接下来的信息获取成本会上升30%到50%。”罗小北顿了顿,“第二,岚宗自保派在两个小时前召开了闭门长老会。会议内容加密等级极高,我破译了外层,只得到两个关键词:‘肃清’和‘星渊正统’。”
苏砚的坐姿没有任何变化。
但敖玄霄注意到她握剑的手收紧了一毫米。仅仅一毫米,足够表达一切。
“第三,”罗小北的声音压低了些,这是他在传达最重要信息时的习惯,“浮黎部落的迁移船队改变了航线。他们原本向西南方向移动,现在突然折向东北——正是我们所在的这片硅木林区域。预计最早三天后,他们的先遣队就会进入五十公里范围。”
房间里一片沉默。
只有白芷的试管里传来轻微的沸腾声,还有暗影鼠在笼子里抓挠金属网的细碎声响。
敖玄霄闭上眼睛。在黑暗中,他能更清晰地看见那些数据流、那些能量曲线、那些彼此勾连又彼此冲突的线索。它们像一张网,而他们正站在网的中央。
“我们需要做一个决定。”他睁开眼睛,目光扫过每个人的脸,“继续藏下去,还是主动做点什么。”
陈稔第一个回应:“藏的成本在指数级上升。食物储备还能维持两个月,但能量屏障的消耗比预期高了17%。如果浮黎部落真的靠近,就算他们不是敌人,也意味着这片区域的‘能见度’会大幅提升。我们会暴露在更多眼睛
“那就打。”阿蛮说得很简单。她抚摸着观察笼,暗影鼠渐渐安静下来,“我们有足够的防御工事。苏姑娘的剑,我的兽群,玄霄的能量控制,加上白芷姐姐的丹药和小北哥的信息优势。未必会输。”
白芷停下手中的工作,转过身来。她的白大褂上沾着药草的汁液,颜色斑驳得像抽象画。
“我研究了今天收集到的所有生物样本。”她说,“包括那只晶化刺狼的组织切片,还有阿蛮带回来的各种变异昆虫。结论是……能量污染已经进入基因层面了。”
她走到全息投影前,调出一组复杂的双螺旋结构图。图像旋转,那些本该规整排列的碱基对中,嵌入了闪闪发光的异物。
“这不是简单的辐射变异。这是一种……‘写入’。星渊井的能量在改造这些生物的遗传密码,把某种东西‘写’进去。就像程序员在源代码里插入后门。”
敖玄霄盯着那些发光的嵌入点。
它们排列得太过规整,不像是自然突变能产生的图案。更像是某种语言。
“能解读吗?”他问。
“需要时间。而且需要更多的样本,更多不同物种的样本。”白芷说,“但最让我担心的是,今天实验田的土壤样本里,我也检测到了类似结构的微观颗粒。它们不是生物,却带着同样的‘签名’。”
土壤也在被改写。
这个念头让敖玄霄感到一阵寒意。如果连大地本身都在被缓慢地转译成另一种语言,那么他们脚下站着的究竟是什么?还是说,整个青岚星已经是一本正在被重写的书?
苏砚就在这时开口了。
“我在古籍里见过类似的描述。”她的声音很平静,像是在念一段与自己无关的经文,“《星渊志怪录》第七卷残篇,记载过‘地脉染疫,草木皆言’。那些古代修士认为,当星渊井异常活跃时,大地的记忆会开始‘说话’。只是他们说出的语言,凡人听不懂。”
“那谁能听懂?”阿蛮问。
苏砚看向敖玄霄。
“共鸣者。”
这个词悬在空气里,带着某种宿命般的重量。敖玄霄想起刚才那十七秒——地脉在他的引导下歌唱,星炁稻随之起舞。那是不是一种“听懂”?还是说,他只是无意中拨动了某根弦,却不知道自己在演奏什么曲子?
“我需要联系爷爷。”他说。
这不是请求,而是陈述。有些问题已经超出了他们这个小小团队能解答的范围。需要更古老的智慧,需要那个曾经站在人类科技与玄学交界处的老人。
通讯室在基地最深处。
三重能量屏蔽,两重物理隔离,还有罗小北设计的随机频率跳变协议。即便如此,每次进行量子超距通讯时,所有人还是会不自觉地屏住呼吸。这不是技术问题,是心理问题——在宇宙尺度上暴露自己的位置坐标,总让人想起黑暗森林里的篝火。
敖玄霄独自坐在终端前。
屏幕亮起,不是即时视频,而是加密字符的瀑布流。这是敖远山定下的规矩:先交换密文,确认通道安全,再决定是否开启视讯。老人的谨慎已经刻进了骨髓。
字符滚动。
敖玄霄输入今天的实验数据,包括能量曲线、土壤分析、白芷的基因发现,还有苏砚提到的古籍记载。他写得很详细,甚至加上了自己的主观感受——“共鸣后的地脉呈现出类似成瘾的滞留反应”。
发送。
等待。
量子通讯几乎没有延迟,但敖远山那边总是需要时间处理信息。老人不再年轻,他的思维依旧敏锐,但检索记忆、进行跨领域联想需要消耗宝贵的精力。
三分钟后,回复来了。
不是文字,而是一串坐标。一组星图。还有一份基因序列的片段。
敖玄霄盯着那些数据,心脏开始剧烈跳动。他认出了那串坐标——那不是青岚星上的位置,而是宇宙星图上的一个点。一个位于本星系旋臂外侧、理论上空无一物的区域。
星图下方附着一行小字:
“你听到的‘歌声’,是求救信号。也是警告。”
视讯请求就在这时弹了出来。
敖玄霄深吸一口气,接受了连接。
屏幕亮起,不是清晰的面容,而是一团模糊的光影。这是额外的安全措施——敖远山那边的信号经过了多重散射处理,防止被反向追踪。只能隐约看见老人的轮廓,还有那双即使在像素失真中依然锐利的眼睛。
“霄儿。”声音传来,带着熟悉的沙哑,还有长途通讯特有的轻微失真,“你打开了不该打开的门。”
“我没有选择。”敖玄霄说,“地脉在腐烂。如果我们不做点什么,整个区域的生态系统会在半年内崩溃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