阵列在呼吸。
敖玄霄盯着那暗紫色的晶石,确切地说,是盯着晶石内部那个模糊的人形轮廓。能量泵动的节奏很规律,每十七秒一次收缩膨胀,像一颗沉睡的心脏。但这不是生命的心跳,这是某种更古老、更冰冷的东西——一种将地脉能量转化为排斥场的机械律动。
“它在针对我们。”苏砚的手已经按在剑柄上,剑身微微震颤。
不是恐惧的震颤,是感应的震颤。她的天剑心能“看见”那些无形的东西:从阵列辐射出的能量波纹像水母的触须,缓慢地在空气中舒展、收缩,每一次舒张都释放出针对生命意识的干扰波。
敖玄霄尝试过用共生网络去感应。
他闭上眼睛,让意识沉入那片在炁海中构建的能量拓扑结构——那是他这几个月在青岚星上一点点编织出来的感知网络,连接着星炁稻的根须、天穹木的脉络、甚至地下暗流的走向。但就在他的意识触须即将触及阵列边缘时,一股尖锐的排斥力猛地刺了回来。
不是攻击,更像是警告。
一种写在能量层面上的“禁止接近”标识。
他闷哼一声,意识被弹回躯壳,鼻腔里有铁锈味涌上来。视野晃动了两秒,才重新聚焦在那些扭曲的融合体残骸上。
苏砚几乎在同一瞬间移动。
她没有拔剑,只是向前踏了一步,右手五指张开又收拢。一道无形的屏障在两人身前展开——不是防御物理冲击的罡气,而是更精微的东西。她用天剑心编织了一个临时的“秩序场”,强行将那些混乱的能量波纹梳理、归位,就像把打翻的线团一根根重新绕回纺锤。
“排斥场的频率在变化。”她的声音很平静,但额头已经渗出细密的汗珠,“它在学习我的防御模式。”
敖玄霄擦掉鼻血,迅速打开手腕上的记录仪。
全息界面在空气中展开,他开始扫描阵列的结构。三维模型一层层被构建出来:七百二十个能量节点,通过埋在混凝土和硅基岩层中的传导管道连接,核心是那块三米高的晶石,晶石底部有十二根碗口粗的管线延伸向地底深处。
“这不是封印阵。”他低声说。
“什么?”
“你看能量流向。”敖玄霄将扫描数据放大,红色的能量流线在模型中清晰可见,“百分之七十被晶石吸收、转化、储存,这符合‘封印’的逻辑——把不稳定的能量固化封存。但另外百分之三十……”他的手指划过那些蓝色的流线,“被反向抽取,通过这些隐蔽管线输走了。”
苏砚的眉头皱了起来。
她维持着秩序场,但分出一缕意识投向那些蓝色流线。剑心的感知沿着管道的虚拟路径向下延伸,穿过三百米岩层,穿过古老的地下水脉,穿过某种……空洞。
不是物理意义上的空洞。
是能量层面的“无”。
就像在一幅浓墨重彩的油画上,突然出现了一块纯白的留白,但那留白不是画布本身,而是某种将所有色彩都吞噬掉的虚无。
“管线通往哪里?”她问。
“罗小北正在远程测算。”敖玄霄快速敲击虚拟键盘,将坐标数据打包发送,“初步方向是星渊井正下方——但不是井口,是更深的地方,接近地幔层的位置。”
通讯器里传来罗小北的声音,带着电流干扰的杂音:“老大,算出来了。坐标(37.8, -122.4, -18.7),深度十八点七公里。等等……这个坐标点有异常,我的地质扫描显示那里应该是一片高密度结晶岩层,但能量读数却是……零?不对,是负值?”
“负能量读数?”敖玄霄的呼吸停顿了一拍。
“就像那里有个能量黑洞,所有经过该区域的能量波都会被吸收,连背景辐射都没有反射回来。”罗小北的声音越来越困惑,“这不科学,就算是最完美的黑洞也会有霍金辐射,但这地方……干净得像被橡皮擦擦过一样。”
苏砚的秩序场突然剧烈波动了一下。
阵列的排斥频率再次改变,这一次不再是温和的警告,而是带着明确敌意的冲击。那些能量波纹开始旋转、缠绕,像无数条毒蛇从晶石表面窜出,嘶鸣着撞向她的屏障。
“它在反击。”她咬紧牙关,“这个阵列有自主意识。”
“或者有人在远程控制。”敖玄霄关闭记录仪,站起身,“不管是什么,我们必须破坏它。地脉能量每被抽取一天,青岚星的生态平衡就多崩坏一分。而且那些被输走的能量……”他看向那些蓝色流线,“我怀疑和星渊井的异动有关。”
苏砚没有立刻回答。
她的剑心正在与阵列进行一场无声的博弈。秩序场不断调整频率,试图找到排斥波的共振节点,但阵列的学习速度快得惊人,每次她刚建立新的防御模型,对方就立刻切换攻击模式。
这不是机械该有的智能。
这是某种更接近生命体的应变能力。
“强行破坏会触发自毁协议。”她终于开口,声音因为持续的精神对抗而有些沙哑,“我扫描到了阵列底层的能量回路——一旦核心节点受损,储存的所有能量会在零点三秒内释放,威力足够把这座实验场连同方圆五百米的地层一起炸上天。”
敖玄霄也看到了。
在三维模型的最底层,红色的自毁回路像肿瘤的血管网络一样蔓延。但他同时也看到了别的东西:“自毁回路的激活需要两个条件:第一,核心晶石遭受超过阈值的物理冲击;第二,阵列的控制中枢发出确认指令。”
他停顿了一下,指向晶石顶部一个不起眼的凸起:“那里就是控制节点。如果能短暂夺取节点的控制权,在破坏晶石的同时发送‘取消自毁’的指令……”
“不可能。”苏砚直接否定,“控制节点有六层加密防护,每一层都需要不同的生物密钥。除非你是这个项目的最高权限者,否则光是破解第一层就需要——”
“十分钟?”敖玄霄打断她,“我们没那么多时间。”
“至少八分钟。”苏砚修正道,“而且破解过程中不能受到任何干扰,否则密钥会永久锁定。”
两人的目光同时投向那些还在缓慢蠕动的融合体残骸。
又一阵能量波纹冲击而来,秩序场表面荡开涟漪。苏砚的手指因为过度用力而发白,但她没有后退半步。
“我有一个方案。”她突然说。
敖玄霄看向她。
“用我的剑心。”苏砚的语气平静得可怕,“天剑心不仅是感知工具,也可以作为侵入性意识体使用。我可以让一部分意识进入控制节点,强行覆盖那六层防护——用最暴力的方式,在它们反应过来之前夺取权限。”
“风险呢?”
“我的意识可能会被困在里面。”她说得轻描淡写,就像在说今天可能会下雨,“阵列的防御机制会攻击侵入者。如果我的意识被击溃,现实中这具身体……会变成植物人。或者说,一具还能呼吸但里面已经空了的躯壳。”
敖玄霄沉默了。
实验室里的灯光忽明忽暗,那些培养槽中的液体反射着诡异的光。暗紫色晶石里的人形轮廓似乎动了一下——也许只是光影的错觉,也许不是。
“你需要多久?”他问。
“十秒。”苏砚说,“给我创造十秒的绝对安全窗口。这十秒内,阵列不能攻击我,不能切换防御模式,不能启动任何形式的反制程序。”
“然后呢?”
“十秒后,我会暂时接管控制权,发送取消自毁的指令。那时候你就可以破坏晶石了。”她顿了顿,“但要注意,我的控制最多持续三秒。三秒后,阵列的底层协议会强行重置,我会被弹出来——如果那时候我还没完成权限覆盖,自毁程序还是会启动。”
敖玄霄开始快速计算。
十秒的安全窗口。这意味着他必须在这十秒内完全压制阵列的能量输出,让那些排斥波、攻击性波纹全部停摆。但压制不是关闭,关闭会立刻触发自毁,他必须在维持阵列最低功率运行的同时,让它“安静”下来。
只有一个办法。
用共生网络。
不是去感应,而是去引导——强行介入阵列与地脉的能量连接通道,用自己的炁海作为中转站,暂时接管那七百二十个节点的能量供给。就像给一个狂暴的病人注射镇静剂,剂量要精确到微克:太少不起作用,太多直接致死。
而且他必须同步进行。
在苏砚的意识侵入控制节点的同一瞬间,他的共生网络必须完成对接。早一秒或晚一秒,都会导致她的意识暴露在无防护状态下。
“成功率?”他问。
“不知道。”苏砚诚实地说,“这是我第一次尝试用剑心入侵非生命体的控制系统。理论上可行,但理论是理论。”
“你信我吗?”敖玄霄突然问了个不相干的问题。
苏砚转过头看他。实验场的冷光在她脸上投下深深的阴影,但她的眼睛很亮,像淬过火的剑锋。
“信你什么?”
“信我能给你那十秒。”敖玄霄说,“信我不会早一秒,也不会晚一秒。”
她没有立刻回答。
阵列又发起了一轮攻击,这次是高频振动波。秩序场的表面开始出现细微的裂纹,像冰面被重物撞击。苏砚深吸一口气,裂纹瞬间修复,但她的嘴角渗出了一缕血丝。
“我信。”她终于说,声音轻得像叹息,“就像信我自己的剑。”
够了。
敖玄霄闭上眼睛,再次将意识沉入炁海。
但这一次不是去感知,而是去操控。他让那片能量拓扑结构开始变形、延伸,像树根一样扎进脚下的地层。他能“看见”青岚星的地脉网络——那些流淌在岩层之间的能量河流,温暖、古老、缓慢,如同星球的血液循环系统。
而阵列就像插进血管里的抽血针。
七百二十根针。
他开始构建连接。这不是温和的共鸣,是粗暴的嫁接。他的炁海经络一根根与那些能量管道对接,像外科医生在做血管吻合手术,每一针都必须精准,每一处接口都必须完美。
疼。
不是肉体上的疼,是意识层面的撕裂感。地脉能量的洪流太庞大了,哪怕只是引导其中一小部分流过自己的炁海,都像是让溪流去承受大江的流量。他的经络在哀鸣,拓扑结构开始扭曲、变形,有些地方甚至出现了能量淤塞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