不是斩向人。是斩向洛千尘与那些修士之间的某种无形连线——师徒传承的因果线,同门修行的共业线。剑刃划过时没有声音,但所有修士同时剧震,仿佛被抽走了什么重要的东西。
禁灵剑阵崩解。
洛千尘踉跄后退,难以置信地看着自己的手。修为还在。但某种更深层的连接断了。他再也感应不到身后那些师弟的灵脉共鸣。
“你……斩了我们的同门缘法?”他嘶声问。
“天剑门规第三条。”苏砚眼中的金色开始消退,“若同门入邪道,先断缘,后斩业。我已断缘。”
她收剑归鞘。
转身扶住敖玄霄。他的手按在心口,防护服被刺破了一层,但皮肤只留下红印。活体剑的污浊能量被金色光膜净化了。
“走吧。”苏砚说。
“站住!”洛千尘厉喝。但他没有追。断缘之刑的效力在蔓延,每当他试图调动针对苏砚的杀意,心脏就会传来被攥紧的剧痛。祖训化作的实际制约。
苏砚在闸门口停步。
没有回头。
“师兄。”她最后一次用这个称呼,“实验场的数据,我会公之于众。不是交给某个势力。是交给所有应该知道真相的人。”
“你会毁了岚宗!”一名年轻修士喊道。
“不。”敖玄霄替他回答。他咳了一声,嘴角渗出血丝——强行驱动共生网络对抗剑阵的反噬,“岚宗早在你们把同门卖给矿盟做实验时,就已经开始自毁了。我们只是……记录死亡。”
他们走出闸门。
荧光苔藓的光重新洒下来。远处传来浮空鲸的鸣叫,悠长得像挽歌。
洛千尘站在原地,看着掌心。
活体剑的污浊纹路正在沿着手臂向上蔓延。他早就知道代价。每使用一次这把剑,他自己的基因就会被改写一部分。但他觉得值得。为了宗门存续,总有人要弄脏手。
可现在他怀疑了。
当“存续”本身建立在吞噬同类的基础上,活下来的还是原来的宗门吗?
他捏碎袖中的玉符。
加密信号发往某个坐标。不是回岚宗。是去往星渊井方向,一个连矿盟地图上都没有标注的深层前哨站。
那里有他真正的合作者。
“跟上他们。”他低声对身后修士说,“不要动手。只是观察。记录他们去了哪里,见了谁。”
“可是执事,断缘之刑——”
“刑只斩同门缘。”洛千尘打断,“你们现在不是我的同门了。只是……雇佣兵。”
他说出这个词时,喉头泛上铁锈味。
修士们沉默地散开,消失在废墟阴影里。
洛千尘独自站了很久。
然后他抬起污浊的左手,按在自己眉心。那里有一个极淡的印记,形状像被锁链缠绕的剑。实验场的主持者给他的烙印,承诺会在“新世界”给他留一个位置。
他想起苏砚掌心的金色光芒。
那么干净。那么古老。
“天剑门……”他喃喃自语,“原来你们守护的,从来都不是哪一座山啊。”
风吹过废墟,扬起细密的金属尘。
像一场灰色的雪。
三公里外,敖玄霄靠着一棵硅化树的树干坐下。白芷的应急丹药在体内化开,修复着受损的经脉。苏砚蹲在他面前,用剑尖在地面刻画简易的净化阵。
“你早就知道玉饰里有东西?”敖玄霄问。
“不知道。”苏砚没有抬头,“师父临终前只说,若遇星渊之秘,玉碎可护道心。”
“它融进你身体了。”
“嗯。”
“感觉如何?”
苏砚停住剑尖。她抬起手,凝视掌心。皮肤下隐约有金色纹路流动,很快又隐没。
“很重。”她说,“像突然有很多人站在我身后。死去的人。”
她继续刻画阵法最后一笔。
光晕升起,净化两人身上残留的实验场污染。腐臭味终于散去,取而代之的是青岚星夜风特有的、带着苔藓孢子与远雷的气息。
“洛千尘的剑。”敖玄霄沉默片刻后说,“是活体武器。矿盟给了他,或者他背后的长老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那为什么不断他的业?只断缘?”
苏砚收起剑。
“因为他的业,不是我该斩的。”她望向岚宗方向,目光穿透层层雾霭,“他选择了路。路上会有该来的代价。我的剑……只斩挡在我道前的障碍。不替天行道。”
她转头看敖玄霄。
“你的炁海怎么样?”
“震荡平息了。但多了一样东西。”敖玄霄内视己身。炁海中央,原本悬浮的星渊井能量投影旁,多了一枚小小的金色剑印。与苏砚掌心同源的力量,不知何时扎根在那里。
“石碑共鸣的残留。”苏砚说,“我的天剑心,你的共生网络……在对抗剑阵时短暂交融了。可能需要几天才能消散。”
“如果不想它消散呢?”
问题很轻。像试探冰层厚度。
苏砚没有立刻回答。她站起来,伸手拉他。两人的手在荧光苔藓的光里握在一起,掌心的温度透过防护服传递。
“那就留着。”她说,“你的炁海需要秩序锚定。我的剑……也需要理解混沌。”
他们继续向基地走。
夜空开始下雨。不是水,是稀薄的酸性沉降物,打在防护罩上滋滋作响。远处传来爆炸的闷响,可能是矿盟又在推进战线。
但在这一刻,这条被遗忘的废墟小径上,只有两个人并肩行走的脚步声。
和掌心之间,悄然生长的某种东西。
比联盟坚固,比誓言沉默。
像种子在核爆后的焦土里,挣出第一缕嫩芽。
基地里,罗小北盯着监控屏幕。
他捕捉到了洛千尘发出的加密信号。信号的目的地让他后背发凉——坐标指向星渊井正下方,一个理论上不可能存在结构的深度。
而且信号格式很熟悉。
他在“昴宿-γ”的废弃数据库里见过类似的握手协议。标识属于一个早已注销的子系统:“守夜人”协议。
本该在“黄金时代”结束时就被永久关闭的,文明最后的守望程序。
为什么还活着?
谁在运行它?
他看向另一块屏幕。上面是敖远山刚发来的信息片段,关于“七宿航道”和失联的火种舰队。
以及那句不断重复的警告:
“门已开……寂主醒……”
罗小北慢慢抱紧自己。
他突然觉得好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