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盯着符文,剑心在高速推演。
“如果按石碑提示的默认排列——秩序、生命、混沌——会怎样?”
敖远山的通讯信号因为极地能量干扰变得断续,但他的回答依然清晰:
“强化星渊井现有的‘输出模式’。简单说……会让寂主意识更容易突破封印,加速吞噬进程。”
冰原上的风突然变得狂暴。
“那正确的顺序?”
阿蛮问。她怀里的所有灵兽都在颤抖,那是低等生物感知到宇宙级危险时的集体恐慌。
“失传了。”
三个字,轻得像叹息。
“石碑最后部分被刻意损毁。可能是建造者内部产生了分歧——有人主张彻底封印,有人希望保留重启的可能性。最终他们选择将答案埋葬。”
敖玄霄站了起来。
他望向湖心那个越来越亮的符文,望向冰层下那个沉睡万年的装置。然后他看向南方——那是幽烬峡谷的方向,此刻应该正陷入三方混战的火海。
“如果我们不开启平衡点呢?”
他问的是敖远山,但眼睛看着苏砚。
“那么峡谷下的封印会在七十二小时内彻底崩溃。”
全息投影切换成罗小北方才传回的紧急数据。菱柱体的破损程度正在指数级增长,维持封印的能量输出曲线已跌破安全阈值。
“矿盟的钻探、岚宗的剑阵冲击、浮黎部落的加固仪式——所有外部干预都在加速它的瓦解。唯一延缓崩溃的方法……”
“是从内部注入新的稳定能量。”
苏砚接上了结论。她的剑完全出鞘了,剑尖指向冰层下的符文中心。
“而平衡点,是唯一能提供那种级数能量的‘转换器’。”
残酷的逻辑闭环。
不开启平衡点,封印崩溃,寂主苏醒。
开启平衡点,可能加速寂主苏醒。
区别只在于风险的程度,以及那微乎其微的、在唤醒过程中读取建造者遗言、找到真正解决方案的可能性。
“就像在雪崩中挖隧道。”
敖玄霄忽然说了一句看似无关的话。他转身走回飞梭,从装备箱里取出三套深潜服。
“生还概率或许只有百分之一,但停在原地是百分之百死亡时,百分之一就是希望。”
他将一套深潜服扔给苏砚,另一套给阿蛮。
“选顺序。”
他的目光扫过两人。
“用你们最本能的直觉选。苏砚,你的剑心对秩序最敏感;阿蛮,你的共感力能倾听生命的频率。告诉我,哪个该排第一?”
苏砚闭上眼睛。
剑心在意识深处展开无数推演分支,每个分支都指向不同的未来碎片。她看见星辰熄灭,看见文明化为粉尘,也看见一丝微弱到几乎不存在的光——在那束光里,她看见自己站在敖玄霄身旁,背后是修复的星渊井,前方是起航的星舰。
“生命。”
她睁开眼,瞳孔中的剑印亮如超新星。
“让生命柱第一。只有活着的东西,才能理解秩序的意义,才能驾驭混沌的力量。”
阿蛮几乎同时点头。
她怀里的所有灵兽停止了颤抖,转而发出一种低频的和鸣。那是无数生命本能汇聚成的共识:活下去,无论如何活下去。
“生命、秩序、混沌。”
敖玄霄重复这个序列。他调出炁海的能量模拟,将三个频率按此排序输入。全息界面中,原本狂暴的能量流逐渐趋于某种动态平衡。
但那平衡极其脆弱,像走在一根横跨深渊的丝线上。
“那就这样。”
他开始穿戴深潜服。复合纤维层在低温中变得僵硬,发出细微的咔哒声,像是战士披甲赴死前的最后确认。
苏砚突然伸手按住他的手臂。
这是她第一次主动触碰他,在非战斗状态下。隔着两层手套,她掌心的温度几乎可以忽略不计,但那个动作本身重若千钧。
“如果失败——”
“那就失败。”
敖玄霄打断她。他调整着头盔的密封环,声音透过内置通讯器传出,带着金属的质感:
“但我们至少证明了,人类在注定灭亡的剧本前,依然有选择如何谢幕的权利。”
飞梭的货舱门缓缓打开。
下方是刚刚用热能刀切割出的冰洞,洞口的液态甲烷泛着诡异的银白色光泽,像是通往深渊的眼瞳。
敖玄霄第一个跃入。
他的身影被深蓝色的液体吞没前,回头看了一眼舱内的全息投影——敖远山的影像正因信号中断而消散,但老人最后的凝视,像是在说:
去吧。
去成为火。
---
冰层之下,黑暗如实体般压迫而来。
深潜服的头灯只能照亮前方五米,光线在液态甲烷中散射成朦胧的光晕。压力读数在疯狂攀升,外装甲开始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。
但敖玄霄的能量感知正在几何级扩展。
炁海如同深海章鱼展开触须,探向湖底那个沉睡的造物。他“看见”了它:一座高约三十米的锥形塔,表面覆盖着与石碑同源的符文。塔尖嵌着一颗巨大的晶体,晶体内部封存着……
一滴血。
金色的,仍然在缓慢搏动的,散发着恐怖生命威压的血。
守护兽之王的原始基因样本。
生命柱的核心。
苏砚和阿蛮跟在他身后。三人的呼吸声在通讯频道里同步,形成一种诡异的韵律。冰层上方传来沉闷的震动——是幽烬峡谷方向的能量冲击,正在通过地壳传导至此。
时间不多了。
敖玄霄游向锥形塔。他的手按在塔身的符文上,炁海能量开始按照生命序列的频率震荡。
塔尖的晶体骤然亮起。
那滴金色的血,像是沉睡了万年的心脏,开始了第一次跳动。
---
而在遥远的秘密基地,敖远山看着彻底断开的通讯界面,缓缓坐回那张老旧的藤椅。
他面前的屏幕上,并列着三个进度条:
幽烬峡谷封印完整度:41%
永冻湖共鸣柱激活进度:3%
星渊井寂主意识苏醒指数:67%
所有数字都在向错误的方向滑动。
老人闭上眼睛,手指在扶手上敲击出古老的节拍。那是地球时代流传下来的民谣,关于播种、等待和收获,关于在最贫瘠的土地上依然相信明天的傻瓜们。
他想起很多年前,在基因方舟计划的密室里,他与那位后来创造了“昴宿-γ”的老友的争论。
老友说:文明的延续需要绝对理性,需要剔除所有不确定性的最优解。
他说:不,文明之所以是文明,是因为我们会在明知可能失败时,依然选择那条更艰难的道路。
当时谁也没说服谁。
现在老友已化为星辰间的尘埃,而他的孙子正在异星的冰层下,用整个文明的命运掷骰子。
“那就赌吧。”
敖远山对着空无一人的房间说。
他调出另一个隐藏界面,输入长达一百二十八位的密钥。屏幕亮起,显示出一行跨越光年、延迟了三十七年的信息:
“如果星渊苏醒,来昆仑墟。最后的答案,埋在最初的地方。”
发信人编码,正是那位老友。
窗外,青岚星的两个月亮同时升至中天。它们的光芒穿过大气,在老人的脸上投下冷清的影子。
他知道,无论永冻湖下的赌局结果如何,另一场更遥远的征程,已经悄然开始了倒计时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