晶体内部有光在流转,那是建造者文明对“桥梁”最初的构想:连接,而非征服;交流,而非吞噬。守护灵消散前说,“钥匙”已赠,“道路”需自辟。
道路。
从来不在星图上。在脚下。在必须踏出的那一步里。
他启动炁海拓扑,将意识沉入网络残存的节点。节点一个个熄灭,像风中残烛。但在彻底熄灭前,每个节点都传回了最后的“感觉”——不是图像,是触感。
乱流的触感。
冰冷。滑腻。带着甜蜜的腐蚀性,像糖浆裹住昆虫。它在学习,是的。但它学得太快,快得不自然。像有谁在背后编写教材,加速这个进程。
“回声。”敖玄霄说。
苏砚看向他。
“守护灵最后的警告:‘小心回声。它们模仿。扭曲。’”敖玄霄抬起头,“矿脉深处的东西,可能就是星渊井失败时产生的‘回声’。建造者文明的绝望,能量失控的恐惧,所有负面意念的沉淀物……它在模仿生命形式,因为它从未真正活过。它想通过吞噬我们,学会‘存在’是什么。”
“所以它困住白芷和阿蛮,不只是为了杀人。”苏砚说,“它在观察。观察他们如何求生,如何协作,如何在绝境里保持‘人’的形状。”
“然后模仿。然后扭曲。”
敖玄霄握紧星屑。晶体边缘再次刺入皮肤,这次他感到的不是冷,是某种更尖锐的东西——决心,或者更接近决心本质的某种冲动:必须在那东西学会“爱”之前摧毁它。因为当扭曲者学会爱,它会爱得比任何人都残酷。
“我们回去。”他说。
三个字。没有修饰,没有煽情。像斧头砍进木头。
苏砚点头。没有多余动作,她开始检查装备:剑鞘卡榫,能量电池存量,应急医疗包的密封性。每个动作精确如钟表齿轮。
但敖玄霄看见她握剑的手,指节白了一瞬。
极短暂的一瞬。
然后陈稔的声音传来,这次带着全频道广播的混响:
“我会协调撤离路线。罗小北正在计算最优返回路径,避开三方势力可能设伏的区域。另外……小心矿盟清醒派。他们的‘最优止损方案’可能包括清除所有可能携带乱流污染的目标——包括从乱流区出来的人。”
“明白。”敖玄霄说,“保持通讯。每三十分钟更新一次峡谷状态。如果……如果生命体征数据中断超过十分钟,按预案执行。”
他没有说预案是什么。不需要。
陈稔知道。罗小北知道。苏砚知道。
预案是:假设白芷和阿蛮已经死亡,假设乱流不可逆转,假设整个峡谷必须被从地图上抹去——那么,由谁按下按钮?按哪个按钮?后续的政治清算、资源争夺、仇恨链条如何管理?
这些都是陈稔的领域。敖玄霄的领域在别处。
在必须踏进地狱,把该带回来的人带回来的那个地方。
通讯即将切断时,罗小北突然插话:
“等等。北极监测站传回新数据。你们进入遗迹后,北极地区地壳应力读数上升了百分之三百。就在三十秒前,遗迹正下方五公里处,检测到一次短暂的、高强度的能量释放。释放频谱……与星渊井核心相似度百分之九十二。”
“遗迹在崩塌?”敖玄霄问。
“不。”罗小北停顿,数据流在他那边高速运算,“更像是……减压。长期被遗迹压制的某种东西,因为守护灵消散和你们取走星屑,失去了束缚。它刚刚‘呼出了一口气’。”
“那口气去了哪里?”
“正在追踪。能量轨迹向南,大致方向……指向青岚星赤道附近的一个古老地质断层。断层名称在浮黎古歌里出现过,他们称之为‘世界之脐’。”
世界之脐。
星渊井的民间叫法之一。
敖玄霄和苏砚对视一眼。所有线索开始咬合:北极遗迹是封印,星屑是钥匙,矿脉乱流是“回声”的巢穴,而“世界之脐”——星渊井本身——是所有这些能量的源头与归宿。
这不是三个独立的危机。
这是一个正在醒来的巨大存在,在不同部位产生的痉挛。
“记录所有数据。”敖玄霄说,“等我们回来分析。”
他切断了通讯。
遗迹几乎全暗了。最后几颗模拟星辰在穹顶挣扎,发出濒死的蓝光。在那些光彻底消失前,苏砚忽然按住太阳穴,剑身轻颤。
“怎么了?”敖玄霄问。
“不知道。”她皱眉,目光投向南方无尽的黑暗,“一瞬间……好像听见谁在叫我。不是声音,是……剑意在共鸣。很古老,很悲伤的共鸣。来自峡谷方向。”
血脉呼唤。
天剑门始祖的烙印在她意识深处发烫,像在回应某个失散万年的同胞。
“能定位吗?”敖玄霄问。
“太模糊。但它在矿脉深处。比乱流区更深的地方。”苏砚松开手,表情恢复冷硬,“先救人。其他事,之后再说。”
他们转身走向出口。
冰核星屑在敖玄霄掌心持续散发低温。那温度此刻有了重量,像握着一颗即将引爆的恒星,又像握着一枚注定要投下的骰子。
遗迹在他们身后彻底陷入黑暗。
永冻风暴还在咆哮。
但风暴眼里,两个身影破开气浪,开始向南狂奔。速度拉出残影,在雪原上划出一道笔直的、决绝的线,指向地平线尽头那片正在吞噬一切的彩虹色迷雾。
夜还很长。
死亡正在学习如何更优雅地进食。
而他们正跑向它的喉咙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