倒计时四十七小时。
峡谷上空的能量阴云开始旋转,像一只缓缓睁开的灰色巨眼。
临时野战丹房搭建在岩缝深处。
三平方米的空间里,塞满了从星舰残骸中抢救出的便携冶炼单元、岚宗提供的青铜药鼎、矿盟废弃的分子合成仪,以及浮黎部落赠送的兽皮药囊。
文明的碎片在这里堆叠成生存的祭坛。
白芷站在祭坛中央。
她的白大褂上沾着昨夜抢救伤员时的血渍,血渍已经氧化成铁锈般的褐斑。
阿蛮蹲在角落照料光莹虫。
那些虫子被饲养在特制的晶格笼中,每只都散发着柔和的冷光,像被囚禁的微型星辰。
“能量读数不稳定。”
罗小北的声音从通讯器传来,带着电流干扰的嘶响。
全息投影在丹房角落闪烁,显示着峡谷各处的监测数据。
矿盟营地的等离子反应堆波动值上升了百分之十七。
岚宗剑阵的能量共鸣频率出现三次异常峰值。
浮黎部落的图腾柱持续发出低频震动,震幅正在缓慢扩大。
所有曲线都在爬升。
所有箭头都指向崩溃。
白芷没有看投影。
她的目光落在操作台上三份核心材料上。
左侧是岚宗的“清心草”。
那些淡蓝色的草本植物被封存在玉盒中,叶片上天然生长着类似神经网络的银色纹路。
岚宗修士说,这是三千年前星渊井第一次喷发时,被高维能量辐射变异出的植物。
它们能吸收精神污染。
代价是服用者会产生轻微的时空错乱感,偶尔会听见不存在的声音。
中间是矿盟的“纳米中和剂”。
一支拇指粗细的金属管,里面悬浮着灰黑色的胶状流体。
这是矿盟医疗部门为应对能量灼伤开发的应急制剂,原理是释放数十亿纳米机械进入血液,吞噬异常能量粒子。
副作用是纳米机械有时会错误识别宿主细胞,导致器官纤维化。
右侧是浮黎部落的“大地母根汁液”。
装在粗糙的陶罐里,液体呈浑浊的土黄色,散发着泥土和腐殖质的腥甜气息。
浮黎先知说,这是部落圣树下深挖三十米取出的根须榨出的汁液,承载着这片土地最原始的生命记忆。
它可能治愈一切。
也可能引发不可预知的基因返祖现象。
三种材料。
三种文明应对灾难的哲学切片。
白芷打开玉盒。
清心草的香气涌出来,那是一种冰冷的甜味,像冬夜星空的味道。
她取出三片叶子,放在药鼎底部。
青铜药鼎内壁刻着岚宗流传千年的淬火符文,此刻那些符文开始自行发光。
“温度需要维持在四百二十度,正负误差不超过五度。”
白芷说。
阿蛮点头,轻轻叩击晶格笼。
七只光莹虫飞出笼子,环绕药鼎组成一个不规则的圆环。
它们调整自身亮度,用光谱加热药鼎。
虫子的复眼里倒映着火光,像亿万面微小的镜子。
温度计读数开始爬升。
三百度。
三百五十度。
清心草叶片开始卷曲,银色纹路从叶肉中剥离,悬浮在鼎内形成细密的光网。
那些光网在捕捉什么不可见的东西。
白芷戴上隔热手套,拿起矿盟的金属管。
她按下释放阀。
灰黑色胶状流体滴入药鼎,落在光网上。
瞬间的剧烈反应。
光网被染成污浊的灰色,纳米机械正在疯狂吞噬清心草释放的精神净化场。
鼎内传出细微的嘶嘶声,像无数虫子在啃噬金属。
白芷面无表情地看着。
她经历过更糟糕的。
在地球的最后日子里,她曾在辐射尘埃飘落的街头,用生锈的手术刀为伤员取出体内的混凝土碎片。
那时没有麻醉剂。
伤员咬着一块破布,眼睛瞪得极大,瞳孔里倒映着崩塌的天空。
她现在还记得那块破布上的花纹。
蓝白格子,可能是某张餐桌的桌布。
“能量波动!”
罗小北的声音突然急促。
投影上,峡谷深处的地震波频率突破临界值。
岩壁开始掉落碎石。
丹房顶棚的合金支架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。
白芷的手稳如磐石。
她拿起浮黎部落的陶罐,拔出木塞。
大地母根汁液倾倒而下。
土黄色的液体与灰黑色胶状体接触的瞬间——
寂静。
所有声音消失了。
药鼎内的三种材料开始融合,但不是物理意义上的混合。
它们在互相解构。
清心草的光网崩碎成银色光点。
纳米机械集群失去结构,还原成基础粒子。
大地母根汁液蒸发,只剩下最精纯的生命信息片段。
三团原始物质在鼎内旋转,形成一个微型的混沌旋涡。
旋涡中心,一点白光诞生。
那光很微弱,像风中残烛。
但它在持续燃烧。
白芷从怀中取出一个铅封的小匣。
打开。
里面是敖玄霄交给她的“冰核星屑”碎末,总量不超过零点一克。
星屑在自然光下是普通的灰白色。
但在药鼎混沌旋涡的映照下,它开始发光。
不是反射光。
是从内部透出的光,像冰层下封存的远古极光。
白芷用镊子夹起一粒星屑碎末。
米粒大小的碎末,重量几乎可以忽略不计。
但她能感觉到。
感觉到其中蕴含的秩序之力,那种将狂暴能量驯服成温顺河流的伟力。
她松开镊子。
星屑落入漩涡。
时间停滞了。
药鼎内的混沌瞬间凝固,然后以星屑为核心开始重组。
银色光点附着在表面,形成保护层。
基础粒子排列成稳定的分子结构。
生命信息片断注入其中,赋予它生物相容性。
一颗丹药在成形。
它悬浮在鼎中央,缓慢自转。
丹药表面流淌着三色光华——银白、深灰、土黄——三种颜色互相缠绕却永不融合,像三条共存但独立的河流。
丹成瞬间,丹房内的空气被抽干了。
不是物理上的真空。
是所有能量都在向丹药汇聚。
光莹虫的光芒暗淡下去。
仪表的指示灯闪烁不定。
连岩缝外峡谷的喧嚣都仿佛隔了一层厚厚的玻璃。
白芷感到一阵眩晕。
她看见幻象。
不是眼睛看见的,是直接投射在意识里的画面:
一片无边无际的焦土,天空悬挂着三颗颜色各异的太阳,大地上匍匐着形态扭曲的生物残骸。
然后画面切换。
焦土中长出一株嫩芽。
嫩芽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生长,开花,结果,果实坠地又长出新的植株。
循环往复。
直至焦土被绿色覆盖。
幻象消失。
丹药的光芒也收敛了,变成温润的玉质感。
它落在药鼎底部,发出清脆的声响。
阿蛮长舒一口气。
光莹虫飞回晶格笼,有几只直接瘫倒在笼底,能量消耗过度。
“成功了?”
通讯器里传来陈稔的声音,他一直在指挥点监控全局。
白芷没有回答。
她用特制的玉匙舀起丹药,放在检测仪下。
数据开始滚动。
生物毒性:零。
能量中和效率:预估百分之九十二点七。
精神污染抗性:A+级。
细胞修复促进率:每小时百分之三点一。
副作用:检测到微量时空信息残留,服用者可能产生短暂的前瞻性幻觉。
“成功了。”
白芷说。
她的声音很轻,但在寂静的丹房里清晰可闻。
阿蛮凑过来看丹药。
少女的眼睛睁得很大,瞳孔里倒映着丹药流转的三色光华。
“它好美。”
她说。
然后补充了一句:
“而且……它好像还活着。”
白芷点头。
她知道阿蛮的意思。
这颗丹药不是死物,它内部存在着微弱的能量循环,那是三种文明特质在星屑调和下达成的脆弱平衡。
它会呼吸。
虽然呼吸一次要间隔七个小时。
虽然它的“生命”可能只能维持三十天。
但在此刻,在倒计时四十六小时的峡谷深处,它确实活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