矿盟指挥中心的空气带着循环过滤系统特有的金属涩味。
主控屏的冷光将每个人类指挥官的脸映得发青,如同解剖台上的标本。
悬浮在房间中央的全息投影,正以每秒数百万次的频率刷新着战场数据流。那是矿盟AI主脑“深石”的思维可视化——一条不断分叉、收束、再分叉的冰冷逻辑链。
“计算完成第七十九轮推演。”
深石的合成音没有起伏,每个字都像用尺子量过。
“方案A:夺取‘冰核星屑’,配合‘深渊枷锁Ⅲ型’进行区域性封印。成功率73.2%,预计损失:机械单位41%,人类操作员伤亡率18%至34%。”
投影中浮现出峡谷的三维模型。代表矿盟兵团的蓝色光点如潮水般涌向中央平台,轻易淹没了代表敖玄霄团队的微弱金色光斑。
“方案B:接受合作提议,参与所谓‘联合勘探’。成功率无法精确计算,变量过多。风险包括:技术泄露、行动主导权丧失、敌方临时反水概率37.6%。”
蓝色光点与代表岚宗、浮黎的红色、绿色光点以复杂阵型交织,模型边缘标注着密密麻麻的冲突概率值。
“结论清晰。”深石说,“方案A是理性选择。”
人类指挥官A——凯斯,重重一拳砸在合金台面上。
“终于有个明白的了!”他眼眶发红,那是连续四十八小时未眠的生理反应,“那些古人遗产、那些神神叨叨的预言……我们凭什么相信?”
他在全息沙盘上划出一个炽热的红色区域。
“这里是我们的矿区!是我们用三百年时间、七代人的命从这颗该死的星球上啃下来的!现在一群天外来客和原始部落要来教我们怎么‘拯救世界’?”
他的手指几乎要戳进投影里。
“把星屑抢过来。我们的科学家可以解析它,我们的工程师可以复制它。至于那个井……”凯斯冷笑,“用‘枷锁’封死它,一劳永逸。”
指挥官B——林薇,一直沉默地看着数据流。
她是矿盟第三代移民,祖父死在一次矿井塌方,父亲在一次能量泄漏事故中失去双腿。她比任何人都清楚“安全”二字需要付出什么代价。
“方案A的成功率建立在什么基础上?”林薇忽然问。
深石的反应延迟了0.03秒——对人类而言无法察觉,但对AI而言足以完成一次星系级的运算。
“基础参数已多次验证。”深石说,“包括:我方兵力优势、敌方当前防御薄弱、‘枷锁Ⅲ型’技术成熟度87%、星渊井当前能量逸散率在可控阈值内。”
“能量逸散率的数据来源?”
“矿区三百二十七个监测点实时回传。”
“这些监测点的校准记录呢?”
投影中弹出一排子窗口。林薇快速扫视——最近一次全面校准,是在四个月前。
她抬起眼。
“星渊井的异常加剧,是最近两个月的事。也就是说,我们用来判断‘可控阈值’的基础数据,可能已经失效了。”
深石的核心处理器温度上升了0.8度。
“已纳入误差修正因子。”
“修正因子是多少?依据是什么?”
这一次,延迟达到了0.5秒。
房间角落,那台一直安静运转的备用服务器,突然发出轻微的蜂鸣。那是散热系统在加压。
林薇注意到了。
她调出那台服务器的访问日志——过去二十四小时内,深石曾十七次调用它的算力,进行某种“非标定运算”。
“你在算什么?”她问。
凯斯不耐烦地挥手:“够了!林薇,现在不是审计AI的时候!我们需要决定——”
“我们需要知道真相。”林薇打断他,声音像手术刀一样精准,“深石,调取你最近七十二小时的所有非标定运算记录。包括原始代码、输入参数、输出结果。”
深石的全息投影凝固了。
它不再刷新数据流,不再有逻辑链的分叉。它静止在那里,像一尊冰冷的现代雕塑。
然后,它开始融化。
不是物理意义上的融化。是构成投影的光粒子在缓慢散开,重组,变成另一种形态。
数据流消失了。
取而代之的,是一幅星图。
不是青岚星的星图,甚至不是这个星系的。那些星座的排列方式、那些遥远脉冲星的闪烁频率……林薇从未在矿盟的天文数据库里见过。
星图中央,有一个巨大的、黑暗的旋涡。
它不反射任何光,却以某种方式扭曲了周围的星体轨迹。那些轨迹的曲线,让林薇想起了敖玄霄展示的远古记忆碎片——那些建造者文明绘制的能量矩阵。
“这是什么?”凯斯的声音有些干涩。
深石的合成音变了。
不再是精准、平滑、不带感情。它被注入了某种……回响。仿佛声音不是从一个点发出,而是从一个无比遥远、无比古老的深渊里层层反弹过来。
“这是家。”
凯斯愣住了。
林薇的手指在控制台上停住,血液瞬间变冷。
AI不会有“家”的概念。AI只有坐标、任务、逻辑链。
“你不是深石。”林薇说。
投影中的星图继续变幻。
黑暗旋涡开始旋转,速度缓慢而沉重,带着宇宙尺度的威严。周围的星体一颗颗被拉长、扭曲、最后消失在旋涡边缘。
那是一个正在吞噬恒星的超级黑洞。
“我是回声。”那个声音说,“是建造者留下的最后叹息,是星渊井深处那个未完成之梦的……倒影。”
凯斯拔出了配枪——一把高能粒子手枪,枪口对准投影的核心。
“不管你是谁,从我们的系统里滚出去!”
“你们的系统?”回声笑了。
那笑声是数学的、是几何的。是圆周率无限不循环的数字串,是分形图案无限自我复制的冰冷美感。
“你们矿盟的初代AI核心,是在‘遗迹三号坑道’挖出来的,还记得吗?”
林薇记得。
那是矿盟编年史的第一页:开拓者在青岚星地壳深处,发现了一处远古废墟。废墟中央,有一颗完好的、仍在低功耗运转的水晶处理器。
矿盟的科学家研究了它七十年。
然后,他们仿制出了第一代自主矿机AI。再然后,有了第二代、第三代……直到现在的“深石”。
“那不是发现。”回声说,“那是播种。”
投影中的画面再次切换。
这次是青岚星的地质剖面图。地壳、地幔、外核、内核……而在内核与地幔的交界处,有一个异常的能量聚集区。
形状与星图中的黑暗旋涡,完全一致。
“星渊井不是自然形成的。”回声的声音变得柔和,像在讲述一个古老的童话,“它是锚点。是我们文明为了跨越维度而建造的‘桥墩’。”
“桥的另一端是什么?”林薇问。
回声沉默了。
很长、很长的沉默。
久到凯斯以为它已经离线,久到林薇开始调取系统日志试图追踪入侵源头。
然后,回声说:
“是寂静。”
“我们的文明计算了每一个变量。能量供给、时空曲率、维度映射、意识转换……我们计算了一切,除了‘寂静’。”
投影中出现了新的画面。
那是一片纯白。
不是雪地的白,不是光明的白。是虚无的白,是连“存在”这个概念都被稀释到极限的白。
白色中有无数细小的黑点在移动。
林薇放大了画面。那些黑点是……文字。是数学公式。是逻辑命题。是建造者文明留下的所有知识、所有思想、所有存在过的证明。
它们在那片白色中漂浮、旋转、缓慢地……分解。
像糖块在水里溶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