而南面、东面、西面,明军和已经反了的绿营主力已如潮水般涌至。
将这座背着丘陵的御营围得水泄不通。
不过,令他们诧异的是,明军并未立即发起进攻。
他们在外围肃然列阵,沉默地构筑着防线。
那种有条不紊的从容,反而比疯狂的呐喊冲锋更让人窒息。
原来八旗营的区域,沿途蹲着或者跪伏的绿营降兵,有黑压压一片,更添肃杀之气。
蹄声嘚嘚声音传来,邓名与赵天霞前后而出。
赵天霞特意落后于邓名半个身位。
孟浩虎等将领则紧随其后。
邓名在御营防线外七十五步处勒住战马。
这个距离是他仔细计算的——恰在清军强弓硬弩的有效射程边缘。
他目光望着对面那顶显眼的明黄大轿,大声喊道::
“爱新觉罗.福临!我乃大明四川,湖广提督——邓名,可敢和我说几句话?”
此言一出,清军阵中顿时一片哗然。
“放肆!”
“狂妄之徒!”
“竟敢直呼皇上上名讳!”
八旗将士无不怒目圆睁,纷纷按剑怒斥。
一些将领更是惊怒交加。
这个三年来,一直在军报中如雷贯耳的伪明将领——邓名。
此刻竟如此嚣张的出现在阵前,还直呼天子名讳!
就在此时,清军阵中。
图海正与身旁巴克鲁含怒紧紧的盯着远处的邓名,并低声商议。
此贼好生猖狂,你看他所在的位置,
图海愤恨道。
可有把握一箭取他性命?
巴克鲁眯眼估量片刻,摇头道:
将军,这个距离...哪怕是我按站到军阵的最前面,已接近八十步了。”
“末将的战弓最多射六十五步,近八十步....难保精准,就算侥幸射中,也没威力了。
这时,旁边一个清军射手闻言,忍不住上前一步:
将军,让奴才试试!奴才能射八十步!
图海顿时大喜,他压低声音道:
好!若你能射杀此獠,你就是我大清巴图鲁,皇上必定重赏!
那射手闻言精神大振,当即领命而去。
顺治的大轿帘微微颤动,里面传来一阵压抑的咳嗽声。
随即是顺治虚弱的回应:
“替朕传话...朕在此。”
御前侍卫见状,急忙上前一步,高声喝道:
“皇上在此,大胆逆贼!安敢在此狂吠!”
在场的除了明军,其他所有人的心中都掀起了惊涛骇浪。
这个邓名,搅乱了整个大营,此刻竟敢单骑出现在御驾之前!
这份胆识,这份嚣张,让在场的每一个清军和绿营将士都感到脊背发凉。
包括已经投降邓名了的绿营千总鲁升和那个王文山王总兵,都深感佩服。
顺治在轿中强撑着坐直身子,苍白的脸上泛起不正常的红晕。
他万万没想到,这个让他夜不能寐的对手。
竟以这样一种方式,在这样一个场合,出现在他的面前。
此时,那名领命的射手已悄然潜至阵前。
在一处盾牌缝隙间。
他张弓搭箭,瞄准了远处的邓名。
嗖的一声,一支冷箭。
突然从清军的盾牌前阵中射出,直取邓名面门!
邓名冷笑一声,从容的躲过那一箭。
箭矢只射入身后的地上半寸。
显然威力已经减弱太多了。
“七十五步之外,居然还有一些威力。”
他冷眼望向箭来处。
“这神射手倒是个好臂力。”
话音未落,他身侧三个亲卫已举铳还击。
“砰!砰!砰!”
三声铳响几乎同时炸裂,青烟升起。
一枚铅弹精准地钻入那个盾牌缝隙,那名偷袭的射手顿时应声倒地。
几乎同时,另两发铅弹狠狠击在铁盾上,发出沉闷的巨响,溅起火星。
崩飞的金属碎片如镰刀般扫过盾牌手的面门。
两个持盾清兵顿时遭了殃,血流如注,发出了凄厉的惨叫,掩面跌退。
“阴险小人!”
邓名冷笑,环视清军阵中。
“若再有人妄动,休怪我火铳无情!”
清军前阵阵中一阵阵骚动,侍卫们慌忙用盾牌将顺治的大轿团团护住。
顺治示意侍卫取来千里镜,透过千里镜。
他第一次看清了那个让他损兵折将的对手。
那人身着一袭沾满征尘的清军将领铠甲,却未戴头盔。
如墨长发以一根发簪利落束起。
骑着一匹神骏的蒙古战马,身姿挺拔。
面容白净 ,清俊不凡 ,五官轮廓分明,眉宇间英气逼人。
“你真的是邓名?”
顺治低声自语,侍卫立即高声传话。
“正是!”
邓名声震四方。
“现在的形势,想必你心知肚明。你们已经走投无路,若你肯率部归降,我或可奏请大明天子,封你一个安乐公。”
清军阵中顿时骂声四起。
顺治竟被气得笑出声来,随即又引发一阵剧烈的咳嗽。
狂妄之徒!
顺治强忍疼痛,声音透过侍卫传出。
你以为你已稳操胜券?
邓名策马前趋走了几步,火铳手立即向前护卫。他朗声道:
你已深陷重围,若敢轻举妄动,顷刻间便让你命丧于此!
不过,我念在你早已身负重伤,我今日网开一面。
只要你下令全军北撤,所有军械物资和马匹皆留下,我可保证让你们平安离开。
御轿内沉默片刻,随即传来顺治带着嘲讽的质问:
也是通过御前卫士传出。
既已稳操胜券,何必多此一举?你若真有把握取朕性命,又岂会轻易放虎归山?
这番话正中邓名要害。
他此刻的从容不迫,实则是一场豪赌。
他与赵天霞所率的兵力本就不多,随身携带的火药弹丸在先前激烈的接战中已消耗大半。
而真正令他心惊的,是八旗白甲兵在绝境中爆发出的惊人战力。
这些身披三重重甲的精锐,即便在绿营大规模倒戈、阵型已乱的危局下,仍能迅速结阵,死战不退。
这与邓州之战的局面完全不同。
那一战是出其不意的突袭,打的是敌军无备;
此刻却是正面强攻,面对的是护驾心切、退无可退的御营精锐。
陷入绝境的猛兽最为可怕,这些白甲兵深知身后即是皇帝銮驾。
个个都以命相搏,抵抗之顽强,远超平日。
若不是他果断控制住张勇,使绿营指挥瘫痪,再设计驱赶绿营溃兵冲击清军本阵。
令绿营与八旗自相消耗——仅凭他手中这些兵力。
若是一开始就与这些八旗精锐硬碰硬,胜负实在难料。
邓名眼角余光扫过战场,心中迅速权衡:
若此刻驱使已显疲态的部下和残存不多的火药,与这些困兽犹斗的八旗精锐 。
特别是那些誓死护驾、而且还是满血状态的御营卫士硬碰硬,恐怕结果很难说...
即便惨胜,也必将付出难以承受的代价。
更何况周围还有大量绿营俘虏,若明军显露出败象,他们很可能再次倒戈。
而襄阳城外仍有数万清军严阵以待,赵天霞虽已派人严密监视南岸动向。
但对岸清军若不惜代价渡江来援,战场态势必将逆转。
所有的念头在电光火石间闪过他的脑海。
面对顺治犀利的质问,他必须给出一个令人信服的回答。
取你性命易如反掌,
邓名冷笑一声,语气中带着刻意的轻蔑。
但我今日要的,是你数万大军的军械辎重,是击碎你们所谓的八旗不满万,满万不可敌的鬼话!”
“我要让天下人都看清楚,你们所谓的八旗铁骑,在我大明将士面前,也不过是仓皇北顾的丧家之犬!
顺治尚未回应,邓名又冷笑道:
“你可以逃回北京。但记住,我总有一天,一定会兵临北京城!夺回旧都!只可惜…”
他故意顿了顿。
“可惜,你很可能看不到那一天了,你身上的弹片深入体内。”
“在这个没有青霉素的年代,破伤风必会取你性命,回去准备后事吧。”
邓名话音未落,清军阵中已是一片鼎沸。
无数将士瞋目切齿,怒骂与刀剑出鞘之声霎时响成一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