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我虽不能上阵杀敌,但至少……能看着你别像义父那样,把自己熬干了。”
邓名望着她苍白却坚毅的面容,忽然想起文安之临终前,那只紧紧抓住自己的、枯瘦的手。
老人未说出口的托付里,或许本就包含了眼前这个人。
他终是缓缓点头,郑重道:
“好。那便有劳小仙了。但你需答应我,万事以自身安危为先。”
谈允仙唇角极淡地扬了扬:
“这话,该是我说才对。邓名你答应过义父的事,可还没做到呢。”
午后阳光偏移,将两人的影子拉近。
...
十二月二十日,湖广南部,寒意已浓。
李星汉的三万大军在郴州以北十里、耒水北岸扎下连营。
旌旗在风中作响,飞虎军黑旗、各路义军杂色旗。
新附降卒素旗交错林立,显出其复杂构成。
中军帐内,炭盆驱散湿冷。
李星汉、李茹春、赵武彪,孙延龄,凌夜枭等十余名将领围在地图前。
孙延龄指着地图道:
“郴州城高三丈二,砖石坚固,去年尚可喜又加固过。”
“北倚耒水,东临苏仙岭,西接骡马古道,唯南面相对开阔,但也瓮城重重。”
“城内粮草,据报可支半年。”
李茹春补充道:
“尚可喜从广东调的援兵,前锋五千已入城,后续还有。”
“守将有许尔显、孙龙等,皆是平南藩宿将。”
“城中守军,眼下近二万,虽火炮不多,但防御严密。”
帐中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声。
赵武彪眉头紧锁,直言道:
“我军虽有三万余众,但真正堪打硬仗、攻城拔寨的核心精锐,不过万把人。”
“其余多是新近收编的绿营降卒和各路义军,战力参差,磨合未久。”
李星汉一直沉默地听着,此刻抬起眼,目光扫过帐中诸将:
“既然如此,便不能硬拼。”
他起身走到帐边,望向暮色中郴州的轮廓:
“尚可喜在此决战,是算准了我们补给艰难、拖不起。他想耗死我们。”
“那该如何?难道退兵?”
一名义军出身的将领问道。
“不退。”
李星汉转身,眼神冷峻。
“但要换种打法。”
他走回地图前,手指重重点在城西:
“骡马古道。此道向西南,经连州通往韶关,是郴州与广东联络的咽喉,也是粮秣补给要道。”
“许尔显分兵三千在古道口的燕子寨驻守,护着这条命脉。”
又点向城东:
“苏仙岭,地势最高,可俯瞰全城。孙龙率两千人据守山上营垒,配有火炮,是我们的心腹之患。”
最后,手指落在北面耒水:
“水门。郴州北城墙沿水而建,设有水闸。如今战事,应已封闭。”
李星汉直起身:
“我的意思是:不直接攻城。先断其羽翼,乱其军心,再寻隙而破。”
李茹春若有所思:
“李大帅是想……先打燕子寨和苏仙岭?”
“不止。”
李星汉看向他。
“李将军,你久在湖广,可知郴州城内,可有心向大明之人?”
李茹春眼睛微眯,似乎在回忆,随后很快缓缓点头:
“的确有一人。乃郴州知府张完楚,本是大明旧臣,数年前被迫降清。”
“但其子张子壮,去年因私下非议‘剃发令’,被时任郴州监军的尚之信当众鞭笞,重伤不治。”
“张完楚对此隐忍不发,但丧子之痛刻骨,与尚之信结下死仇。”
“而尚可喜为示‘宽宏’、安抚旧臣,反将张完楚留任知府,实则是将其置于眼皮底下监视。”
帐中众人精神一振。
孙延龄却皱眉:
“即便如此,张完楚一介文官,无兵无权,能在战时做什么?”
“内应未必需要动刀兵。”
李星汉道。
“传递消息,散布谣言,在关键时制造混乱,足矣。”
他看向李茹春。
“李将军,能否设法与张完楚取得联络?”
李茹春沉吟片刻道:
“我军此番南下,收容各营降卒中,多有原隶广东、湖广的绿营兵。”
“其中或有曾驻郴州、熟悉城内情形的。”
“我或可暗中查访,寻找与张家旧邸或有来往之人,或能觅得传递消息的门路。”
“但此事…并无十分把握,只能尽力寻访降卒中可能的线索,碰碰运气。”
李星汉点了点头,神色不变:
“无妨,有此一线可能便值得一试。此事仍由李将军相机而为,务必隐秘。成固可喜,不成亦无碍我军破敌之策。”
...
李茹春受命后,没有急于行动。
他先下令各营,将随军俘虏,特别是近期在湘南收降的绿营兵和文职吏员。
重新登记造册,注明被俘地点、原属建制和籍贯职事。
册子汇总后数量不少。
李茹春花了两天时间,带着几名识字的亲信校尉仔细筛选。
目标是原籍郴州,或曾在郴州长期驻防、任职的人。
大部分记录模糊或不实,但仍有数十人被标注出来。
李茹春没有大张旗鼓地审问。
他让亲兵以“核对籍贯,分派劳役”为由,将这些人逐个带到偏帐,简单问话。
问题看似随意:
郴州城有几门?知府衙门大致方位?粮市、柴市在哪里?
可有熟识的店铺?问完便让人带回,不做深究。
多数人回答得磕绊或有误。
直到一个叫沈砚的老者被带来。
他约五十岁,穿着洗旧的澜衫,面容消瘦,带着读书人的拘谨和乱世中的惊惶。
问及城中细节,沈砚对答如流。
清楚城门、衙门位置,还能说出粮市旁的“陈记药铺”。
柴市尽头的“吴家木行”,甚至提到西城根土地庙的荒废情况。
但当李茹春看似无意地问起“当今知府张大人官声如何”时。
沈砚明显顿了一下,垂下眼,含糊道:
“小人……是户房书办,只知办理钱粮文书,上官之事,不敢妄议。”
“户房书办?”
李茹春抬眼,“那是要紧职位。
张大人掌管一府钱粮刑名,你在他手下做事,竟对上官一无所知?”
沈砚额头冒汗,支吾不言。
李茹春不再追问,挥手让人带他下去,却对亲兵低声吩咐:
“单独看管,别让他与其他人接触。仔细查他被俘时的随身物品,还有同期被俘者里,有没有他认识的人。”
很快,亲兵回报:
沈砚被俘时,除几件旧衣和少许散碎银钱,还有一个青布小包裹,内有一方旧砚、两支秃笔和几本账册抄本。
账册内容无关军务,像是府衙日常钱粮出入的私录副本。
更重要的是,在另一处收容妇孺的营地,找到了与沈砚一同逃难被俘的妻子和幼女。
李茹春再次召见沈砚,这次帐中只有他们二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