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鞑子入关以来,杀我百姓,血流成河——你可知道,这满清的江山,是用汉人的尸骨铺出来的?”
胡守亮瞳孔一缩。
“但在邓大人这里。”
孙延龄语气陡然转沉。
“规矩只有一条:能打仗、肯卖命、守军纪,你就是兄弟。汉人、蒙古人、甚至反正的满洲人,一视同仁。”
“粮饷从不克扣,伤兵有医官,阵亡有抚恤。”
“胡兄,我孙延龄打过多年仗了,分得清什么是收买人心,什么是真心待人。”
帐内炭火噼啪爆裂,火星飞溅。
孙延龄忽然压低声音:
“胡兄,你刚刚不是问我,是如何投明的?”
“你可知孔王爷的独女,时贞小姐,现在跟着邓大人。”
胡守亮猛地抬头:
“你说什么?!”
他声音低沉。
“去年,孔时贞小姐在孝感领兵,本是要配合吴三桂围剿邓大人,却被邓将军击破,她也被俘了。”
“邓大人没有为难她。后来...时贞小姐便归附了明军。”
胡守亮一怔,眼底猛地掠过惊涛:
“时贞小姐……她领军兵败被俘了....?”
“正是。”
胡守亮脸色骤变,顿时想到年轻美貌女子被俘的通常的遭遇。
顿时怒意勃发:
“那邓名欺人太甚!竟敢辱……”
“胡兄!”
孙延龄立刻抬手打断,知道他误会了,于是马上解释。
“你想到哪里去了?绝非如此!”
他身体前倾,压低声音,说了一些些他知道的故事细节:
“此事说来话长。早在昆明之时,邓大人便与时贞小姐有过一段渊源。”
“那时邓大人因故混入了小姐前往昆明的队伍,那吴三桂老贼三番五次要逼迫小姐要嫁给他的狗熊儿子。”
“途中多次试图下黑手。但是邓大人及时解了围,更以其见识谈吐、文采风流……深深打动了小姐。”
“邓大人年轻倜傥,英雄气概难掩,小姐心生倾慕,甚至当场表示,要带他回北京当额驸。”
孙延龄顿了顿,观察着胡守亮的神色,继续道:
“可谁料,邓大人的真实身份,乃是大明将军。”
“此事揭穿,小姐自然伤心难平,这才有了后来领兵去孝感,说是要配合剿贼。”
“心底里,未尝不是存着几分要去找他‘算账’、问个明白的意气。”
“两军对阵,兵戎相见,小姐不敌被俘,也是常理。”
“但邓大人念及旧谊,更以恢复山河之大义耐心劝说,最终才让小姐心悦诚服,真心归顺。”
他看向胡守亮,目光坦然:
“所以,绝非胁迫欺辱。小姐的性子你也知道,若非真心认同,谁能强迫得了她?”
胡守亮喉头哽住。
当年在王府,那丫头总爱缠着他要骑马射箭。
孔有德自焚后,小姐孤身逃往了北京,后来还被封了格格。
那时他就猜测,王爷故去,她身后留下的庞大家业和部队。
肯定是很多少人眼红的香饽饽。
一个孤女守着这些,无异于稚子怀金行于闹市。
难怪……难怪连吴三桂那样的人物,都要处心积虑地想让自己儿子攀上这门亲。
那哪里是结亲,分明是想名正言顺地吞下王爷留下的根基。
“现在平安...就好。”
他声音沙哑。
胡守亮闭上眼,胸膛剧烈起伏。
良久,他睁开眼,眼神已如寒铁:
“那尚可喜……喜欢屠城。”
孙延龄一怔,随即正色道:
“是。当年多少城池被这狗贼屠戮,他走过之处,必是血海。”
“我确实看不惯。”
胡守亮道。
“打江山就好好打江山,杀百姓算什么本事?”
他站起身,在狭小帐内踱了两步,转身直视孙延龄:
“孙兄,我信你一次。但我手下那些弟兄……”
“李星汉大帅已发话。”
孙延龄也起身,郑重道。
“胡兄若愿归正,你麾下被俘的兵卒,只要肯跟你,立刻拨还。武器装备,一应配齐。”
胡守亮盯着他,一字一句:
“当真?”
“我孙延龄以性命担保。”
孙延龄伸手按在腰刀上,目光如炬。
“胡兄,你摸摸自己这身骨头——是给满人当走狗,还是给汉家儿郎争一口气?”
胡守亮并没有答话。
但是孙延龄已经从他的眼神中。
看到了他想得到的答案。
...
次日午时,明军围城大营,西侧校场。
寒风掠过营中空地,卷起沙尘。
校场上列队的绝大部分,而是长沙之战后,陆陆续续归附的。
已被打散编入各辅兵营与守备队的原清军绿营兵卒,约五千余人。
他们已换上明军号衣,纪律初成,但眉宇间仍存着些许观望与疏离。
一时间他们也不知道李星汉要他们做什么。
点将台上,李星汉按剑而立。
左侧是李茹春等将领,右侧,胡守亮穿着一身为他特备的明军将领铁甲,目光沉静地扫视台下。
李星汉开门见山,声音洪亮:
“今日集合,只为重新整编队伍。你们既然已经归入我军,从前种种,只要不是罪大恶极,我都可以不再追究。”
“但军中讲究的是令行禁止,更看重同袍情义、上下齐心。”
他侧过身,向胡守亮示意,接着对台下说道:
“胡守亮将军的名字,你们当中应该有人知道。胡将军如今已明辨大义,重归我大明阵营。”
“现在,我军要组建一支‘新效营’,专门负责西线营垒的防务和巡哨。”
“凡是原来在胡将军手下任职的军官、士兵,出列。”
台下起了一阵轻微的骚动,士兵们相互看了看。
接着,队列中开始有人犹犹豫豫地向前迈步。
起先只有三五个人,然后是十几个、几十个。
这些人都是李星汉之前收编降卒时,特意登记造册、标注出来的原胡守亮部下。
一名络腮胡子的千总第一个走到台前,抱拳单膝跪地:
“卑职原是镇标千总钱大牛,参见胡将军!”
胡守亮看着这张熟悉的面孔,上前一步,抬手示意:
“钱大牛千总请起。弟兄们都还好吗?”
“托将军的福,李帅待人宽厚,弟兄们……还都过得去。”
钱大牛声音有些发哽。
随着钱大牛这一举动,更多老部下不再犹豫,纷纷出列。
他们依照旧日的营哨编制,很自然地聚拢成一个个小队,向胡守亮抱拳行礼。
不多时,台前已经聚集了近两千人,虽然穿戴还不完全统一,
但那股行伍之间熟悉的氛围,以及隐隐流露的激动情绪,已经弥漫开来。
李星汉对此并不意外,微微点头,继续下令:
“除了旧部,胡将军还可以从各辅兵营中,挑选精壮可靠、自愿投效的人,补足名额。”
“所有军械装备、粮饷补给,都和主力战兵营同样标准。”
他看向胡守亮。
“胡将军,眼下正值郴州围城关键时机点。”
“战机时不我待,我要你在短时间内,把‘新效营’整训成型,担当起西线防务的责任。能不能办到?”
胡守亮深吸一口气,单膝跪地,甲叶铿锵作响:
“末将胡守亮,绝不负大帅信任!五日之内,必成可战之军!”
…
胡守亮巡营完毕,登上新建的望楼。
营中,五千士卒正在各级旧部军官带领下进行操练。
号令声与步伐声虽不如老兵营齐整,却已褪去了初时的散漫。
副将钱大牛按刀跟在一旁,低声道:
“将军,各哨防务已安排妥当,按三班轮值。”
“李帅拨来的炮兵部队的火炮也已就位,均已部署在西线外围的预设阵地。”
他稍作停顿,声音压得更低。
“只是……咱们营新立,负责的又是直面郴州西城的围城外围。”
“不少弟兄心里还是有些打鼓,怕许尔显狗急跳墙,专挑咱们这边撞。”
胡守亮目光投向远方郴州城西墙巍峨的轮廓。
声音平稳,却带着底气:
“怕什么?有老子在,西边这一亩三分地,就是他许尔显的鬼门关。”
“他想出城,就得先问问老子答不答应,问问咱们营这几十门炮答不答应。”
钱大勇神色一凛,抱拳道:
“将军豪气!卑职这就将话传下去,让弟兄们都把腰杆挺直了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