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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11章 放弃招降(2 / 2)

时间回到十二月二十五日

李本深盯着沙盘,一言不发。

沙盘上,普安卫西北角那段被明军夺占的外墙区域。

被醒目地插上了一面小红旗,像一道刺目的伤口。

这些天以来,他组织的多次反扑均告失败。

明军非但没有被赶走,反而以那段墙为基点。

不断加固工事,挖掘壕沟,摆出了一副要在此地扎根、步步蚕食的进攻姿态。

更让他头疼的是,明军依仗着火器之利——尤其是那些不断从后方运来的火铳和轻型火炮。

在狭窄的城墙上形成了密集的火力网。

让他的反扑部队往往在接敌前就蒙受不小损失。

为此,李本深不得不改变策略,从积极反扑转为全力固守。

他下令在己方控制的内墙一侧,利用砖石、沙袋、乃至拆除的民房木料,抢建起一道道矮墙、胸墙和掩体。

又在关键通道上设置了大量鹿角、拒马,甚至挖掘了陷坑,里面插满削尖的竹木。

他让士兵们尽可能躲在这些障碍物之后,或藏身于加固的垛口、敌楼之中。

以抵消明军火器的直射优势,准备用箭矢、滚木礌石和近身搏杀来应对进攻。

明军是咄咄逼人的持矛之手,而他,则将自己和部下变成了蜷缩在厚重甲壳里的困兽。

试图以空间和工事换取时间,消耗对方的锐气与兵力。

整个普安卫的内线防御,呈现出一种压抑的、紧绷的固守之态。

“总兵大人。”

副总兵杜成军匆匆进来。

“不好了,明军在墙上架炮了。”

李本深手一抖:

“什么炮?”

“好像是红夷大炮,至少五门。看架势,是要轰咱们的粮仓。”

普安卫这地方,存有大量粮食,其中一个最靠近前线的粮仓在城东南角,距离西北角外墙约四百步。

这个距离,红夷大炮勉强能够到。

“快!调五百兵去粮仓,加强守卫。加高外围护墙,多备些障碍物,降低火炮的直接威胁。”

李本深命令。

“再调两门大将军炮,也拉上西墙,跟他们对轰!”

“大人,咱们的炮弹不多了。”

杜成军硬着头皮说。

“火药也只剩不到三成。”

李本深沉默不语。

这半个月的守城战,消耗惊人。

普安卫虽然集中了贵州防线收缩而来的大批粮食。

累计约八万石,但守城所需的军械物资却并不充裕。

箭矢耗了七八成,滚木礌石几乎用尽,现在连炮弹火药都见底。

而吴三桂的下一步命令,至今杳无音信。

也不知道要守到什么时候。

一想到吴三桂,李本深心头便涌起一阵复杂的郁结。

他至今仍不理解平西王那道命令。

为何要主动放弃贵州大部,将兵力收缩回云南?

哪怕明军势大——据说周开荒有近十万大军。

可连打都未打便全线后撤,这岂不是将黔地山河拱手让人?

然而,他没有质疑的资格。

他李本深是洪承畴旧部,洪督师殁后,他在清廷中便失了最硬的靠山。

是吴三桂接纳了他,还将一个女儿嫁与他为续弦。

这既是恩遇,也是绳索。

他李本深如今不只是大清的臣子,更是平西王府的“自己人”。

他的前程乃至身家性命,都已与吴三桂捆在了一起。

他只能执行命令,即便这命令让他觉得是在自陷死地。

好在后方尚有赵廷臣在曲靖调度支应,虽路途艰难,总算是条盼头。

可远水解不了近渴,眼前的危局,还得他自己先扛。

“把城中所有铁匠铺、木匠铺都征用,日夜赶制守城器械。”

他咬着牙。

“再贴告示,征集民间火药、铁器,按市价三倍收购。可以用粮食来换!”

“百姓恐怕……”

“非常之时,行非常之事!”

李本深打断他。

“告诉他们,城破了,咱们一个都活不了!想活命,就得出力!”

杜成军欲言又止,最终领命而去。

李本深走到窗前,望向西北角。

晨光中,能看见明军正在那段墙上忙碌,五门大炮的轮廓已经清晰可见。

“报——”

亲兵冲进来。

“大人,西北墙角那边的明军有异动!正在集结,看样子想要再往里面扩张!”

李本深心里一紧。

亲兵刚走,又一个探马来报:

“大人!外墙下发现明军在挖地道!”

“什么?!”

李本深冲过去抓住探马衣领。

“看清楚了?”

“千真万确!小的亲耳听见地下有挖掘声,还有……还有火药味!”

李本深脑子飞快转动。

架炮、挖地道、西北边集结……周开荒这是要三管齐下!

“大人,怎么办?”

杜成军也慌了。

李本深深吸一口气:

“兵来将挡,西北边让他们给我守住!”

“另外,找几个耳朵灵的,贴着地面听,确定位置后往下挖,灌烟灌水,熏死他们!”

命令一道道传下去。

整个普安卫像上了发条的机器,疯狂运转起来。

但李本深心里清楚,这台机器已经快到极限了。

箭矢不足,火药不足,士气更是低落。

那些苗人士兵的眼神越来越不对劲——他麾下这八千守军中,有近三成是黔中各寨征调来的土兵。

这些苗人、彝人原本就与满洲、甚至与汉军绿营离心离德。

如今被困孤城,眼见外无援军,内粮日蹙,那点本就脆弱的忠诚,正在迅速瓦解。

他们看他的目光里,不再有敬畏,只剩下压抑的仇恨和冰冷的畏惧。

他想起早上处决的那三个逃兵。

都是苗人,试图趁夜用绳索从绝壁溜下去投奔明军,被巡逻队抓个正着。

临刑前,其中一个最年轻的,不过十八九岁模样。

忽然挣脱了堵嘴的布条,用苗语朝着围观的人群嘶吼了一句什么。

李本深听不懂苗语,但他读懂了那双几乎要喷出火的眼睛,还有那嘶哑嗓音里透出的、刻骨的恨意。

周围的苗人士兵都低下了头,没人敢与那年轻逃兵对视,也没人敢看李本深。

但那一片死寂的低头,比任何呐喊都更让李本深心悸。

“大人!”

杜成军小声说。

“有些话,末将不得不说。再这样下去,恐怕……恐怕会生变。”

李本深何尝不知?

但他没有选择。投降?绝无可能。

他眼前又浮现出洪承畴那张清癯而沉静的脸。

那是他追随了半生的恩主。

可这样一位人物,竟殁于邓名之手,殁于武昌之战那场败仗。

每每思及此,李本深便觉胸中一股戾气翻腾。

他与邓名之间,早非简单的明清之争,更夹杂着主臣知遇之恩、袍泽战死之仇的血债。

要他向杀主仇人屈膝?

除非他李本深也死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