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个问题,所有人都看向了谋战兵团。
分析室内,仓颉面前的竹简光符已经重组了上千次。这位人族文圣的额头渗出细汗,他在进行一场前所未有的计算——不是计算战术,而是计算“性格”。
“骨煞的六只眼睛……”仓颉喃喃自语,“猩红主杀伐,幽绿主谋略,惨白主……仪式感。他在享受这场战斗,像艺术家展示作品。这样的存在,在最终时刻会选择哪里?”
光符停止流动,汇聚成枯骨旗舰的三维剖面图。仓颉的手指点在舰桥上方三百米处的一个观景平台上。
“他会在这里。不是最安全的指挥室,也不是最强大的武器平台,而是最能‘观赏’战场全景的位置。他要亲眼看着我们崩溃,看着他的‘艺术品’完成。”
“赌上人类文明的智慧,就是这里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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作战计划在三十秒内完成。
这或许是山海界军事史上最疯狂的一次联合作战:
守护舰队集结剩余所有战舰,展开球型防御阵,将天音兵团旗舰“玉笛号”保护在中心。净化大阵全功率运转,金色的光幕如蛋壳般包裹住整个舰队。
神兵兵团启动所有熔炉,开始超载锻造一种临时武器——“震灵箭”。这种箭矢没有实体,完全由音律符文和灵魂能量构成,需要天音兵团现场灌注音律,由驭兽兵团的灵鸟搭载,在极近距离发射。
狂战兵团、驭兽兵团、阵战兵团负责正面佯攻,不计代价吸引敌军火力。
斥候兵团全力干扰敌军通讯,制造混乱。
而暗影兵团……执行斩首。
影月亲自带领仅存的七人小队,在空间褶皱的下一次衰减期,如幽灵般穿过力场缺口。她们的目标不是骨煞,而是骨煞旗舰下方的能源核心——只有摧毁那个核心,深渊骨矛的能源供给才会中断,暗骨卫的虚实转换能力才会削弱。
倒计时开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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战场上,血与火交织成地狱绘卷。
狂战兵团的冲锋舰以近乎自杀的方式撞向枯骨战舰集群。刑天身先士卒,巨斧每一次挥舞都带起一片骨屑风暴。他的战甲已经破碎大半,左肩被骨刺贯穿,但他仿佛感觉不到疼痛,只凭一股意志在战斗。
驭兽兵团的洪荒异兽在战场中驰骋。巨猿“山岳”撕裂了三艘枯骨舰,却被十根骨矛同时贯穿,如山的身躯轰然倒下前,还砸碎了一艘敌舰。金鹏“苍穹”的右翼折断,仍用利爪撕开一艘节点舰的装甲,自己也被符文爆炸吞噬。
阵战兵团的周天星辰大阵勉强维持着防线,但主持阵法的巫阵已七窍流血。每颗作为阵眼的星辰都在崩碎,每碎一颗,她的生命就流逝一分。
“三百息!”神农的声音在公共频道响起,沙哑如砂纸摩擦,“守护舰队护盾剩余37%!天音兵团,还需要多久?!”
玉笛号舰首,伶伦盘膝而坐。他的面前没有乐器,只有虚空。手指在无形的琴弦上拨动,每一次拨动,他的鬓角就多一缕白发。灵魂震爆曲是禁术,以演奏者寿元为代价。
一百八十息。
玉笛号的船体开始出现裂痕。守护舰队的护盾衰减到15%,三艘壁垒级战舰过载爆炸。
一百息。
伶伦的头发全白,面容从青年变为中年,再变为老年。但他的手指依然稳定,音律在虚空中凝结成肉眼可见的青金色波纹。
五十息。
深渊骨矛完成了第二次充能,暗红光球再次凝聚。这一次的目标,直指守护舰队核心。
“就是现在!”仓颉厉喝。
伶伦的手指停在最后一根“弦”上,然后,拨动。
没有声音。
或者说,是超越了听觉范畴的声音。一道青金色的波纹以玉笛号为中心扩散开来,所过之处,枯骨战舰表面的符文齐齐暗淡,那些暗骨卫发出无声的哀嚎,金焰眼窝剧烈闪烁。
骨煞旗舰下方,能源核心舱的防护屏障出现裂痕。
影月的小队如毒蛇般钻入裂痕。
她们看到了那个核心——不是机械,不是能量体,而是一颗仍在跳动的黑色心脏,心脏表面密布着血管般的能量导管,连接着整艘旗舰。心脏每一次跳动,都泵出足以摧毁星球的死寂能量。
“摧毁它!”影月下令。
七把淬毒匕首同时刺向心脏。
但就在匕首即将命中的瞬间,那颗心脏……睁开了眼睛。
不是比喻。心脏表面裂开三道缝隙,露出三只与骨煞一模一样的眼睛——猩红、幽绿、惨白。恐怖的灵魂冲击从小队每个人识海深处爆发。
四名暗影士兵当场灵魂崩碎,软倒在地。剩下三人包括影月,都七窍流血,意识模糊。
“陷阱……”影月咬破舌尖,用疼痛维持清醒,“那不是能源核心……是骨煞的分身……”
心脏开始变形,伸展出骨骼、肢体、甲壳。一个缩小版的骨煞从心脏中“诞生”,六只眼睛冷漠地看着濒死的小队。
“不错。能走到这里,你们比我想象的更有趣。”骨煞分身的声线与本体完全一致,“但游戏该结束了。”
他抬起骨指,准备给予最后一击。
就在这时,旗舰剧烈震动。
外界,震灵箭已经发射。驭兽兵团的灵鸟“青鸾”承载着那支没有实体的箭矢,以燃烧生命的代价突破了最后防线。箭矢穿过观景平台的外壁,在骨煞本体面前炸开。
灵魂层面的爆炸。
骨煞本体发出一声痛苦与愤怒的咆哮,六只眼睛同时流血。分身也随之受到影响,动作停滞了一瞬。
就这一瞬,影月动了。
她没有攻击分身,而是扑向那颗仍在变形的心脏,从怀中掏出一枚青金色的晶体——那是伶伦提前交给她的,封印着一小节灵魂震爆曲的“音爆核心”。
晶体被按进心脏的“眼睛”里。
然后引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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从外部看,枯骨旗舰先是内部迸发出青金色的光芒,然后整艘战舰开始崩溃。不是爆炸,而是像沙雕遇水般层层剥落、融化。深渊骨矛的充能突然中断,暗红光球不稳定地闪烁,最终消散。所有枯骨战舰的行动都变得迟滞、混乱,像失去蜂后的蜂群。
空间扭曲力场消失了。
联合舰队抓住了这千载难逢的机会。
“全军反击!”刑天的怒吼响彻星海。
残存的舰队如苏醒的巨兽,开始撕咬溃散的敌军。失去统一指挥的枯骨战舰各自为战,被分割歼灭。阵战兵团启动了最后的杀阵,将最大的敌舰集群困入绝境。天音兵团的普通音律攻击此刻显得格外有效,成片成片地瓦解着敌军的抵抗意志。
战斗又持续了三个时辰。
当最后一艘枯骨战舰在破舰导弹的齐射下化为尘埃时,黑沙星域终于安静下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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胜利了。
但舰队里没有欢呼。
幸存者们站在舰桥、甲板、登陆舱内,看着舷窗外漂浮的战舰残骸和友军遗体。那些残骸中,有三分之二是山海界的战舰。
深渊骨矛在能源中断后自我坍缩,消失在亚空间裂缝中。但它造成的创伤不会消失——星域中心那片虚空至今仍有诡异的物理法则异常,成为一片永久性的死亡禁区。
伤亡统计缓慢而残酷地汇总到各旗舰:
狂战兵团减员四成,二十艘冲锋号级战舰永久损失。
守护兵团旗舰“壁垒号”被毁,兵团减员三成。
天音兵团统帅伶伦寿元耗尽,战后陷入沉睡,能否苏醒未知。
暗影兵团执行斩首任务的小队,只有影月一人生还,且灵魂受创,修为跌落。
其余各兵团皆有不同程度损失。
总阵亡将士:十一万三千七百六十四人。
重伤失去战斗能力者:八万余人。
而他们歼灭的,只是收割者的一支先头部队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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刑天在冲锋号残破的舰桥上,清点着阵亡将士名单。他的巨斧靠在墙边,斧刃崩了三个缺口,需要重铸。
仓颉来到他身后,竹简上已经写满了此战的总结与反思。
“我们赢了。”仓颉说。
“赢?”刑天没有回头,声音嘶哑,“用十一万条命,换一堆枯骨战舰?如果这是胜利的代价,那最终胜利的代价……会是整个山海界吗?”
仓颉沉默良久:“至少我们知道了,敌人比想象中更强大、更狡猾。也知道了我们自己的不足。下一战,我们会准备得更充分。”
“下一战……”刑天终于转身,他的眼中没有了开战前的狂傲,只有深不见底的沉重,“那些孩子,那些第一次上战场就再也回不去的孩子……他们等不到下一战了。”
他走到舷窗前,看着舰队开始收殓遗体。真空环境下,尸体不会腐烂,会永远保持死亡瞬间的姿态。有的还保持着冲锋的姿势,有的紧紧握着武器,有的……只剩残缺的部分。
“我以前以为,战神就是最会杀人的人。”刑天低声说,“现在我知道了,战神是最懂得‘为何而杀’的人。今天,我学会了这个道理,代价是六千个信任我的年轻人。”
仓颉拍了拍他的肩膀,没有安慰。有些伤痛,言语无法触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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而在黑沙星域深处,那片黑色星云中。
那艘比骨煞旗舰庞大十倍的枯骨母舰内,金色甲壳的收割者将领正看着眼前的全息影像——那是骨煞战死前最后传回的数据包。
影像最后定格在影月引爆音爆核心的瞬间。
“骨煞这个蠢货。”金甲将领的声音毫无波澜,“明明可以全歼敌军,非要玩什么‘艺术’。不过……他死前激活的坐标信标,倒是立了一功。”
他面前的全息星图上,山海界的坐标正清晰闪烁。不只是空间坐标,还包括了九大兵团的详细战力数据、战术特点、武器装备参数,甚至还有部分将领的性格分析。
“十一万换我们一支先头部队……不错的交换比。”金甲将领的骨指敲击着王座扶手,“传令主力舰队第三、第七、第九军团,更改航向,目标山海界。预计抵达时间:本土时间三十日后。”
“另外,通知‘噬魂者’部队准备。既然这些蝼蚁擅长灵魂层面的战斗……那就让他们见识一下,什么才是真正的灵魂收割。”
母舰深处,传来无数凄厉的哀嚎声——那是被囚禁的、来自其他文明的灵魂,正在被抽取、提炼、锻造成最纯粹的毁灭武器。
星云之外,数以万计的枯骨战舰开始转向。
它们的目标一致:那个刚刚赢得第一场胜利,却已伤痕累累的年轻文明。
而在山海界,林浩站在人皇殿的观星台上,手中的人皇权杖微微震颤。他感知到了,感知到了星海深处正在集结的、比先前恐怖百倍的恶意。
他低头看着权杖上浮现的古老铭文,那些铭文正在组成一句预言:
“初胜之日,即大劫始时。”
窗外,夜色如墨。
真正的战争,才刚刚开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