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铁锤”分舰队的指挥官,一位从狂战兵团出来的、脸上有着兽爪疤痕的妖族大汉,在频道里只回了两个字:“痛快!”
下一刻,十二艘最精锐的突击舰,引擎喷口爆发出超越设计极限的炽蓝尾焰,如同十二支决绝的投枪,以近乎自杀的姿态,迎着骤然密集的拦截火力,悍然撞向那正在发射紫色射线的敌新型舰集群。
空间折叠引擎在最后一刻启动,进行极短距的、风险极高的不规则瞬移,以规避最致命的集火。
七艘突击舰在冲锋途中就被打爆。
三艘成功瞬移到了目标附近,却在显形的瞬间被更多的火力覆盖。
只有两艘,奇迹般地贴近了一艘新型舰的侧舷。
然后,引爆。
装载了超量“空间稳定炸弹”和常规高爆炸药的突击舰,化作了两团膨胀的、内部闪烁着不正常银白色光芒的巨大火球。剧烈的空间稳定效应与物理爆炸混合,那艘被贴身的新型舰,连同周围三四艘靠得较近的枯骨战舰,一同被扭曲、撕裂、最终湮灭在狂暴的能量乱流中。
这惨烈的自杀式攻击,果然暂时打乱了新型舰的射击节奏,也为“坚壁”分舰队赢得了宝贵的护盾转换时间。
但代价是,“铁锤”分舰队最精锐的突击力量,几乎损失殆尽。
铁岩死死咬着牙,强迫自己不去看那份瞬间刷新的阵亡名单。他的意识更加紧密地与“万象”矩阵、与整个战场的细微变化连接在一起。
战斗,进入了更加残酷的消耗阶段。
收割者如同一个冰冷而高效的杀戮机器,不断变换着攻击方式和战术组合。空间褶皱力场逐渐扩大,限制第七军团的机动空间;“锈蚀挽歌”般的灵能干扰开始夹杂在攻击中,试图削弱将士们的意志;更多的新型单位被投入战场,有的擅长近距离的实体切割,有的能释放小范围的时空停滞力场……
第七军团则凭借着“龙牙”体系的强大韧性和铁岩的指挥,顽强地抵抗着。他们将“碎星渊”复杂的环境利用到了极致,时而龟缩防守,时而发动凌厉的反突击,时而利用预设的陷阱和“兽栏”的召唤物进行骚扰。
战舰在爆炸中化作绚烂而短暂的烟火,英勇的士兵在无声的真空中凋零。每分每秒,都有生命在消逝,都有承载着记忆与情感的钢铁造物化为冰冷的碎片。
时间,在血与火中艰难地流淌。
4小时…8小时…16小时…
第七军团付出了超过百分之三十的战损,但依然牢牢钉在K-77节点,将超过自身兵力五倍的敌军前锋,死死拖在了这片破碎的星域。
铁岩的脸色苍白,太阳穴突突直跳,长时间的高强度指挥和“意志熔炉”不断吸纳阵亡者意志碎片带来的冰冷刺痛感,让他感到灵魂都在被撕裂。但他依然站立着,独眼死死盯着战场。
距离48小时的目标,还有一半。
而敌军的攻势,正在变得越来越有针对性,越来越致命。显然,对方也意识到了这块“礁石”的难缠,开始调动更多的兵力,准备发动决定性的总攻。
璇玑的声音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疲惫:“将军,检测到敌方主力集群后方,出现超大规模能量聚合反应……规模,远超‘深渊骨矛’。”
铁岩的心猛地一沉。
他调转“不归号”的观测阵列,看向星域深处。
在那里,漆黑的潮汐中央,一点暗红色的光芒正在急剧亮起、膨胀。那不是战舰,也不是常规武器平台。那更像是一颗……正在被强行“点燃”的、缩小版的、充满死寂与毁灭意味的“恒星”。
一种前所未有的、令人灵魂都为之冻结的恐怖威压,即使隔着遥远的距离,也开始弥漫开来。
“那是……”铁岩的声音干涩。
“初步判断,”璇玑的声音带着金属般的冰冷,“是收割者文明的大型战略武器——‘寂灭星核’。原理未知,预估威力……足以在短时间内,将整个K-77节点星域,从物理层面上‘抹除’。”
总攻,以最彻底的方式,到来了。
铁岩缓缓吸了一口气,仅存的右手,轻轻按在了“不归号”指挥核心的一个特殊界面上。那里,有一个被重重锁定的、暗红色的标识——“归鞘一击”。
他的目光,扫过舷窗外残破却依然在奋战的舰队,扫过数据链中那些依然在跳动、在汇报、在执行命令的各单位信号,最后,落在了“不归号”深处,那个正在因为吸纳了太多痛苦、愤怒与不甘意志,而开始发出低沉共鸣的“意志熔炉”上。
“璇玑。”铁岩的声音异常平静,“通告全军:执行最终预案,‘钥匙’计划。”
“将军?!”璇玑第一次出现了情绪波动。
“执行命令。”铁岩的目光,投向那颗越来越亮的暗红“星核”,独眼中,燃烧起一种近乎平静的疯狂,“48小时,还没到。我们的任务,是拖延。用‘不归号’,用我,用‘熔炉’里所有兄弟的念头,去拖住那颗‘星核’,为其他节点,为后方,再争取……一点点时间。”
他顿了顿,声音很轻,却传遍了第七军团每一个还能接通讯号的单位:
“第七军团的兄弟们,这是我,铁岩,最后一次下令。”
“我命令你们——在我发动‘归鞘一击’后,放弃本节点,立即向K-76节点靠拢,并入友军指挥序列,继续战斗。”
“这把‘钥匙’,该去试试,能不能插进……收割者的锁孔了。”
通讯频道里,一片死寂。只有粗重的呼吸声,和隐约传来的、压抑的哽咽。
下一刻,无数声音炸响,带着哭腔,带着怒吼,带着决绝:
“将军!”
“头儿!我们一起!”
“去他妈的命令!第七军团,同生共死!”
铁岩笑了,那笑容在他染满硝烟和疲惫的脸上,显得格外狰狞,也格外释然。
“闭嘴!这是军令!”他厉声喝道,随即语气又柔和下来,“好好活着,多杀几个。替我,替‘断刃’,替所有今天倒在这里的兄弟……看看胜利的那天。”
说完,他切断了军团公共频道,只保留了与璇玑的单独链接。
“璇玑,启动‘归鞘一击’最终协议。将‘意志熔炉’与‘不归号’引擎、武器、护盾所有系统超载串联。目标:敌方‘寂灭星核’聚合核心。路线规划:最短路径,无视任何拦截。”
“将军……”璇玑的虚拟影像出现在铁岩面前,淡紫色的眼眸中,数据流紊乱,似乎有晶莹的光芒在闪烁,“同步率需达到100%,且过程不可逆。您……”
“我知道。”铁岩平静地看着她,“这是我的选择,也是‘不归’号存在的意义。开始吧。”
璇玑的影像深深看了铁岩一眼,仿佛要将这位从她诞生起就跟随的指挥官,刻入自己的核心记忆。然后,她化作一道流光,融入了指挥矩阵。
“最终协议启动。‘意志熔炉’强制激活……同步率提升……70%…80%…90%……”
铁岩感到一股庞大、冰冷、却又蕴含着无数炽热念头的洪流,从“不归号”深处涌出,顺着统御灵枢,蛮横地冲入他的识海。那些牺牲将士最后的呐喊、未竟的执念、对家园的眷恋、对敌人的憎恨……如同潮水般将他淹没。
他的身体开始颤抖,皮肤表面浮现出暗金色的、与舰体纹路同源的灵能光纹。独眼之中,瞳孔深处,仿佛有无数星辰在生灭,有无数的面孔在闪回。
“……95%…97%…99%…同步率100%!‘归鞘一击’,充能开始!”
“不归号”那棱角分明的舰体,骤然亮起。不是护盾的光芒,而是从每一个棱角、每一条缝隙中透射出的、炽烈到极致的暗金色光辉!整艘战舰仿佛化成了一柄正在被烧熔、被锻造、被注入无尽意志的“钥匙”!
舰首那复杂的嵌套结构,层层展开,最终露出一个深不见底的、旋转着暗金色涡流的孔洞。难以想象的庞大能量,从“意志熔炉”中疯狂抽取,汇聚到那个孔洞之中。
远处,那颗暗红的“寂灭星核”,似乎也感应到了这股决绝而危险的气息,亮度再次飙升,即将达到爆发的临界点。
“将军……”璇玑最后的声音,微弱地传来。
铁岩的意识,已经与那些纷乱的意志洪流、与整艘燃烧的“不归号”几乎融为一体。他最后“看”了一眼残破却正在执行他最后命令、开始转向撤离的第七军团舰队,然后,将所有残存的、属于“铁岩”的意志,拧成一股纯粹到极致的意念——
“开!”
暗金色的“钥匙”,化作一道撕裂星空的永恒流光,无视了沿途一切试图拦截的枯骨战舰(那些战舰在触及流光的瞬间便灰飞烟灭),以超越物理法则限制的速度,直刺那颗暗红的“星核”!
下一刻,无法用言语形容的光芒,吞没了K-77节点星域的中心。
没有声音,因为声音的传播媒介已被彻底摧毁。
没有冲击波,因为空间本身在那碰撞的点上,发生了难以理解的畸变。
只有光。
纯粹到极致的、暗金与暗红交织、湮灭、又迸发出更加诡异色彩的光。
如同一朵,在宇宙坟场中,为逝者与赴死者,共同绽放的、凄艳绝伦的……彼岸之花。
当光芒渐渐暗淡。
“寂灭星核”消失了,连同其周围大片的收割者舰队。
K-77节点星域的中心,留下了一片诡异的、空间结构彻底混乱、任何探测器靠近都会被撕碎的“绝对死域”。
“不归号”,铁岩,璇玑,以及那熔炉中数百上千的未竟意志,再无踪迹。
第七军团残余舰队,带着满身的伤痕与刻骨的悲痛,沉默地消失在通往下一个节点的跃迁流光中。
他们完成了任务。
坚守了超过36小时。
并以一种决绝的方式,摧毁了敌方一件战略级武器,重创了其前锋主力。
代价是:军团长铁岩,及其专属旗舰“不归号”,确认陨落。第七军团整体战损:61%。
同样的血色篇章,正在“燎原计划”数百个“迟滞区”阻击节点,以不同的惨烈方式,同步上演。
星火,正以最残酷的方式,在绝渊的边缘,艰难地……试图燎原。
而在山海界疆域的更深处,“绞杀区”的庞大防线正在夜以继日地构筑,“龙牙”主力军团正在机动集结,更高层的战略博弈与更加惨烈的决战,已在弦上。
战争,才刚刚开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