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片刻,尤其是在他腰间那枚古朴的扳指上,微微顿了一下。随即,武将那一直古井无波、唯有沧桑与疲惫的深邃眼眸中,似乎……极其细微地,波动了一下。
那波动极其隐晦,快得如同幻觉,但林浩的万族圣体与高度凝聚的精神,却清晰地捕捉到了那一闪而逝的复杂情绪——那里面,有一丝……恍然?一丝……难以言喻的、仿佛见到“故物”的深沉追忆?甚至,还有一丝极其淡薄的、几乎难以察觉的……慨叹?
然后,那残甲武将开口了。声音依旧沙哑干涩,但其中似乎多了一丝之前未曾有过的、极其微弱的、难以捉摸的意味。
“人皇……传承……”
四个字,如同四记无声的惊雷,在林浩心头炸响。
他怎么会知道?!人皇传承,乃是山海界人族最高之秘,是统御万族气运的根基,是连仓颉、白泽等先贤都需礼敬的位格!眼前这位不知存在了多少纪元、守护着“葬宙之弈”的神秘武将,竟能一眼看穿?而且,听其语气,仿佛对“人皇”二字,并不陌生?
武将并未理会林浩瞬间紧缩的瞳孔与剧烈波动的心绪,他那按在盖子上的手,指尖似乎无意识地、极其轻微地敲击了一下光滑的表面,发出“笃”的一声轻响。
“原来如此……”武将的目光,从林浩腰间扳指移开,重新落回林浩的面容,那眼神中的沧桑似乎更深了一些,也更多了几分审视的意味,“背负源初造化,掌人族气运,统御万族文明……以‘人皇’之位,为‘薪火’之核……倒是……契合此局对‘变数’的期望。只是,汝所见棋局,吞噬者不过其一。那绿菌、晶骸、魂涡、暗窥者……皆是此方‘残枰’之上,与汝文明之光迥异,甚或相斥之‘存在’。此局之弈,从非单对一隅。”
林浩心神再震。武将果然知晓棋盘上其他那些诡异“棋子”的存在,并赋予了它们称谓——绿菌、晶骸、魂涡、暗窥者!这验证了他之前的观察,也意味着山海界未来可能面对的威胁,远比单一的“吞噬者”更加复杂多元。
“前辈……”林浩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,努力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稳,“您……识得‘人皇’?又为何告知我这些?”
“识得?”武将的嘴角,再次扯出那个极难分辨是笑还是肌肉抽动的细微弧度,眼中追忆之色更浓,“何止识得……久远之前,也曾有身负‘皇’运者,踏入此局,执子对弈。其风姿,其气魄,其以一族之力,引动诸天文明共鸣之光……至今思之,犹在眼前。彼时棋局,亦是诸‘异’并存,纷争不休。”
他的目光似乎又飘远了一瞬,仿佛看到了极其久远的过往,但很快重新聚焦于林浩身上,那审视的意味更加明显,也似乎……多了一丝几不可察的、更加凝重的期待。
“只是,彼时之‘皇’,所承之运,所统之族,与你……不尽相同。其道,其路,其最终落子……亦与你今日之境遇,大相径庭。”武将缓缓说道,每一个字都仿佛带着历史的重量,“汝此人皇,生于‘吞噬’之影已显、诸‘异’环伺、‘葬宙’之局将倾之际,所系之文明,亦在群‘影’餐盘边缘……此乃大不幸,亦可能是……大机缘。汝肩上之重,所见之危,较之先辈,犹有过之。”
他顿了顿,目光再次扫过林浩全身,尤其是他体内那与扳指宇宙共鸣的万族圣体本源,声音更低,却更清晰地传入林浩心神:“汝之传承,较之先辈,多了几分‘变’与‘融’。万族圣体……源初母矿……此等造化,便是先代人皇,亦未必能有。此或是汝能成为此纪元‘变数’之关键,亦是汝……可能于群‘影’环伺中,走出一条不同棋路之凭依。然,亦可能使汝,成为众矢之的。”
林浩心神震动。对方不仅看出他是人皇,竟连他圣体的根本、扳指宇宙的核心都隐隐有所感知!这到底是何等存在?与历代人皇又有何渊源?而他最后那句“成为众矢之的”,更是让林浩心中一凛,想到了那棋盘上各种诡异存在,它们是否会对自己这“源初造化”之身,格外“感兴趣”?
“前辈,您究竟是……”林浩忍不住再次问道。
“吾名,已湮于时光,提之无益。”武将打断了他,目光重新归于平静深邃,但那份因认出“人皇传承”而带来的细微变化,却并未完全褪去,“吾乃此‘残枰’守局人,此乃唯一需你知晓的身份。至于与汝人族先辈之因果……若汝能在此局中走得足够远,自会明了。若不能……”
他没有说下去,但那未尽之言中的意味,林浩已然明白。
“所以,前辈等我落子,”林浩深吸一口气,将所有震惊与疑惑暂时压下,问出核心问题,“是因我身负人皇传承,是此纪元被选中的‘变数’?这棋,究竟该如何下?面对诸‘异’环伺,我又该如何……才能不走前人覆辙,才能不让牺牲仅成资粮?”
这一次,武将沉默的时间更长。他按在盖子上的手,指尖停止了敲击,只是静静地放着。他那双倒映着无尽沧桑的眼眸,凝视着林浩,仿佛在衡量,在判断,在思考该如何回答。
良久,他才缓缓开口,声音恢复了最初的平淡,却因之前那番关于“人皇”与“诸异”的对话,而显得更加意味深长:
“棋局规则,吾已言明。落子,在汝心,在汝道,在汝文明之抉择。”
“至于如何下……”武将的目光,似乎穿透了那暗灰色的盖子,再次看到了其下记录的无数文明兴衰与诸“异”争锋,“汝已见万千‘薪火’之燃烧与寂灭,当知,单凭‘力’与‘巧’,纵是联合至极,亦难撼‘影’之根本,更难应对诸‘异’之诡谲。‘吞噬者’所噬,非仅物质能量,更是‘秩序’,是‘信息’,是‘存在’之‘意义’。其余诸‘异’,亦各有其道,或侵蚀,或同化,或扭曲,或解析。对抗彼等,亦需从根本处着手。”
“汝身负人皇传承,统御万族,掌文明气运,或可尝试……以文明之‘存在’本身为棋,以万族之‘共鸣’为势,以汝之‘源初造化’为引,于诸‘异’缝隙之间,寻一线生机……下一盘……不同的棋。”
“具体如何,吾无法言说,亦不可言说。此局之妙,在于‘变’。汝需自行领悟,自行抉择。或许……”武将的目光在林浩脸上停留片刻,“汝可自问,汝之文明,因何而存?汝之‘皇’道,欲往何处?此问之答案,或便是汝落子之方向。”
“吾只能再言一事,”武将的目光骤然变得无比锐利,如同出鞘的古剑,直刺林浩心神,“时机紧迫。‘影’之成长,已近临界。诸‘异’亦在演化。此方‘残枰’所映之象,乃汝所在星域之缩影。待其彻底盖下……便是此局,于此地方寸之间,终了之时。届时,汝纵有通天之能,亦无回天之力。”
“汝,可明白了?”
林浩迎着那锐利如剑的目光,缓缓点头。心中虽然仍有无数疑问,但大致的脉络,已然清晰。他身为当世人皇,背负特殊传承与造化,被这“葬宙之弈”的守局人认定为“变数”,需在此关乎宇宙存在的复杂棋局中,与“吞噬者”及诸般诡异存在对弈。而他的棋路,或许需要超越单纯的武力对抗,从文明存在的意义、从自身“皇”道的方向去寻找出路。时间,已经不多。
“明白了。”林浩的声音平静而坚定,“此局,我接了。这子,我落了。”
武将看着他,眼中的锐利渐渐敛去,重新化为深不见底的沧桑与疲惫。他缓缓收回了按在棋盘盖子上的手,重新端坐。然而,他并未如之前林浩预感的那样,立刻重归那永恒的守望与沉寂。
相反,在收回手后,他那一直古井无波的面容上,似乎掠过一丝极其细微的、近乎人性化的疲惫松动。他抬起眼,再次看向林浩,目光在那枚古朴扳指上停留了一瞬,又扫过林浩那尽管竭力平静、却依旧能看出一丝重压之下紧绷痕迹的年轻面容。
接着,在林浩略带诧异的注视下,武将那只刚刚收回的手,再次动了。这一次,他没有伸向棋盘,而是伸向了自己身侧,那堆积着岁月尘埃与不明残骸的“地面”。
他的手,似乎无视了空间与物质的阻隔,就那么自然地,探入了一片朦胧的灰影之中。当他的手收回时,手中已然多了两件东西。
一件,是一个看起来同样饱经风霜、却依旧完整的暗红色陶土酒坛,坛口用某种干涸的泥封紧紧封着。
另一件,则是两只粗糙古朴、边缘甚至有些缺损的陶碗。
武将将酒坛轻轻放在那暗灰色的棋盘盖子旁边,又将两只陶碗分别置于自己和林浩面前。他的动作不疾不徐,却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、仿佛演练过无数次的熟稔与……寂寥。
“棋,要下。”武将的声音再次响起,依旧沙哑,却似乎少了几分最初的绝对漠然,多了一丝几乎无法察觉的、宛如冰层下暗流的低沉回响,“路,还长。”
他伸手,轻轻拍开酒坛上的泥封。没有浓郁的酒香溢出,只有一股极其清淡、仿佛混合了尘土、时光与某种遥远草木气息的、近乎虚无的味道,悄然弥漫在这片死寂的空间中。
“既承‘皇’位,担此重任,”武将提起酒坛,将其中那不知沉寂了多少岁月的、色泽暗沉如琥珀的液体,缓缓倒入两只陶碗。液体粘稠,流动缓慢,在昏黄的天光下,竟隐约泛起一丝丝极其微弱的、仿佛星辉般的碎光。“临行之前,陪吾……饮一碗。”
他放下酒坛,用那只覆盖着残破臂甲的手,端起自己面前的陶碗,举至胸前。目光平静地看着林浩,那深邃的眼眸中,倒映着碗中暗沉“酒液”的微光,也倒映着林浩此刻怔然的面容。
“此非佳酿,乃昔日……某位故人,以战死星骸为土,以陨落文明残火为薪,辅以几味罕有之‘时光尘’与‘记忆露’,胡乱酿成。其味……苦涩居多,偶有回甘,饮之可暂忘烦忧,亦可……明心见性。”
“汝既决心入局,此后征途,必是血火交织,孤寂常伴。此一碗,算是吾这守局朽物,为汝这新任‘弈者’……饯行。”
“亦算是……”武将的目光,似乎又飘向了那被盖住的棋盘,声音更低,“告慰那棋盘之中,已然寂灭的……万万‘薪火’,以及……曾与吾在此,对弈饮谈的……故人。”
话音落下,他将陶碗举至唇边,仰头,将那暗沉如岁月浓缩的液体,一饮而尽。饮罢,他将空碗轻轻放回,目光重新落在林浩身上,静待。
林浩怔怔地看着面前陶碗中,那泛着奇异星辉微光的暗沉液体,又抬眼看向对面那静静等待的残甲武将。心中百感交集,震撼、悲怆、沉重、茫然,以及对前路未知的凛然,交织在一起。然而,在这位不知守护此局多少纪元、看尽文明生灭的存在面前,在这碗承载着难以想象时光与记忆的“饯行酒”面前,任何言语似乎都显得苍白。
他缓缓伸出手,端起了自己面前的陶碗。碗身粗糙冰凉,触感真实。
没有犹豫,林浩学着武将的样子,将陶碗举至胸前,向着对面这位神秘而古老的守局人,这位刚刚为他揭开宇宙棋局一角的“前辈”,微微致意。然后,仰头,将碗中液体,一饮而尽。
液体入喉的瞬间,并无灼烧之感,反而是一种奇异的、难以形容的“味道”在口腔与意识中轰然炸开。
初时是极致的苦涩,仿佛浓缩了无数文明湮灭时的绝望与不甘。
随即涌上一种沉重的沧桑,如同背负了亿万载时光流逝的重量。
紧接着,竟有一丝极其微弱、却真实存在的“甘甜”泛起,那并非味觉的甜,而更像是一种“理解”、一种“共鸣”、一种看到无数先驱者虽败犹荣、其精神不灭的慰藉。
最后,所有味道归于一种奇异的“空明”,仿佛灵魂被洗涤,被拉伸,暂时超脱了肉身的局限与眼前的重压,以一种更加超然、更加清晰的视角,“看”到了自身,看到了自身所系的文明火光,也隐隐感受到了那棋盘之下,无数已逝“薪火”残留的、微弱的温暖与期待……
一碗饮尽,林浩放下陶碗,闭上双眼,久久未语。他能感觉到,那“酒液”中蕴含的某种奇异力量,并未增强他的修为,却仿佛在他灵魂深处,烙印下了一些东西,洗去了一些焦躁,留下了一片更加沉静坚韧的土壤。
当他再次睁开眼时,眼中的重压未曾减少,却似乎沉淀得更加深入,化为了一种内敛的锋芒与决心。他看向对面的武将,郑重地抱拳,躬身一礼:
“谢前辈,赐酒,指点。”
武将看着他眼中那沉淀下来的光芒,脸上依旧没有什么表情,只是那深邃眼眸中的疲惫,似乎也因这碗“酒”,稍稍化开了一丝。他轻轻点了点头,缓缓道:
“心意已领。去吧。”
“心念所至,棋局自显。落子无悔,前行无惧。”
“望汝……莫负‘人皇’之名,莫负那万千……薪火传承,亦莫负……汝方才饮下的,这碗中的……光阴与守望。”
言罢,他不再看林浩,目光重新低垂,落向那暗灰色的棋盘盖子,仿佛再次与那无尽的死寂和守望融为一体。只是在他身旁,那两只空了的陶碗,以及那启了封的酒坛,静静诉说着方才那短暂而奇异的人性交汇。
林浩最后深深看了一眼那残甲武将,看了一眼那暗灰色的棋盘盖子,又看了一眼那两只空碗。将这一切,连同方才那碗“酒”的滋味与感悟,深深铭刻于心。然后,他留下了一万坛佳酿,不再犹豫,缓缓起身,向着来时的方向,迈出了归去的脚步。
步伐,沉重如山,因为知晓了真相、责任与威胁之巨。
坚定如铁,因为背负起了“人皇”之名、“薪火”之托,与那碗中光阴的厚重。
更在灵魂深处,那被洗涤过的空明土壤上,燃起了一簇与前人不同、与他所见那无数文明光团亦不尽相同的火焰——那是属于他林浩,属于当世山海界人皇,在此“葬宙之弈”的绝望残局与诸“异”环伺中,即将落下的……第一枚“变数”之子。
归途漫漫,棋局已开,对弈者,已就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