眼神无比复杂。
开赛时的那种纯粹的敌视和仇恨已经不见了。
转而变成了一种混杂了恐惧，不解，和一丝……敬畏的情绪。
他们正在亲眼见证。
一个神话的落幕。
和另一个更加恐怖更加无法理解的神话的诞生。
凌易用那一球。
不仅仅是在比分上取得了优势。
更在心理层面彻彻底底地击溃了卫冕冠军的所有骄傲。
他用最直接最残忍的方式向全世界宣告。
迈克尔·乔丹的时代正在我的手中终结。
抱歉。
你的所有绝招我都会。
而且我做得比你更好。
公牛队的替补席。
气氛凝重得像一块铁。
没有人说话。
所有人都低着头不敢去看主教练的眼睛。
菲尔·杰克逊没有像往常一样拿出战术板。
他知道，现在任何战术都没有用了。
他也没有去斥责那些犯了低级失误的球员。
他只是缓缓地走到了那个坐在椅子上用毛巾盖住脑袋的男人的面前。
迈克尔·乔丹。
菲尔·杰克逊没有说话。
他只是伸出手。
轻轻地按住了乔丹的肩膀。
然后俯下身。
用一种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。
直视着乔丹那双空洞的毫无神采的眼睛。
只说了一句。
一句话。
公牛队的替补席上一片死寂。
球员们低着头大口喘着粗气，眼神涣散，像是刚刚经历了一场惨败。
斯科蒂·皮蓬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，那双曾锁死过无数巨星的长臂，此刻却感到一阵无力。
丹尼斯·罗德曼停止了吵闹，只是坐在板凳末端，用牙齿撕咬着自己球衣的领口。
分差其实也才十几分。
对于一支冠军球队来说并非不可逾越的天堑。
但所有人都清楚，问题不在比分上。
而在精神上。
他们的神倒下了。
被一个年轻人用一种近乎羞辱的方式从神坛上拽了下来。
这比输掉一百分还要让人感到绝望。
菲尔·杰克逊，这位总挂着高深莫测微笑的“禅师”，此刻脸上也看不出任何情绪。
他知道，任何复杂的战术布置在此时都是徒劳的。
球队的灵魂出了问题。
不把灵魂找回来，说什么都是白费。
他的目光越过所有人，落在了那个用毛巾盖住头的23号身影上。
他缓缓走过去。
皮蓬抬起头，想说些什么，却被禅师一个眼神制止了。
禅师没有去安慰乔丹，更没有批评。
他只是伸出手，重重地按在了乔丹的肩膀上。
那力道很重。
像是在传递着某种力量。
乔丹的身体微微一震，但他没有拿开头上的毛巾。
“迈克尔。”
禅师俯下身，声音很低却异常平静，带着一种能够穿透人心的力量。
“你是在和一个人打球，不是在和上帝。”
毛巾下的身体猛地一僵。
禅师没有停顿，继续用那种平稳不带任何感情的语调说道。
“他也会累。”
“他也会投丢。”
这几句话如同一道劈开混沌的闪电。
狠狠地击中了乔丹那片混乱不堪的思绪！
是啊。
他也会累。
他也会投丢。
乔丹的脑海里那颗“月亮球”还在不断回放。
那超越物理的弧线，那羞辱性的得分方式，几乎将他的自信彻底击垮。
他下意识地把凌易当成了一个无法战胜的，来自另一个维度的怪物。
一个神。
可是禅师的话却像一盆冷水，将他从那种自我否定的恐惧中猛地浇醒！
他只是一个人！
一个十九岁的年轻人！
他投进了一个不可思议的球，一个或许他这辈子都只能投进一次的球！
但这不代表他就是无敌的！
他不可能永远投进那样的球！
他也需要呼吸！
他的心脏也会跳动！
他的肌肉也会疲劳！
他也会犯错！
我在害怕什么？
我，迈克尔·乔丹，在害怕一个十九岁的毛头小子？
“呼……”
乔丹猛地扯下了头上的毛巾。
他抬起头，那双原本空洞涣散的眼睛里重新开始聚焦！
那股几乎已经被浇灭的，名为“好胜”的火焰。
在他眼底的最深处。
一簇小小的火苗。
重新“噗”的一声，燃烧了起来！
禅师敏锐地捕捉到了乔丹眼神里的变化。
他知道自己的话起作用了。
他看着乔丹的眼睛，继续说道。
“忘记刚才那一球。”
“那只是一个计入两分的投篮，和一次普通的上篮没有任何区别。”
“用我们的方式打球。”
“回到我们最熟悉的节奏里去。”
禅师的声音提高了一些，不再只是对乔丹一个人说。
他的目光扫过皮蓬，扫过罗德曼，扫过每一个队员。
“消耗他！”
“撕咬他！”
“让他为每一次接球，每一次出手，都付出血的代价！”
“防守！”
“从防守做起！把他们给我拦下来！”
禅师的话像一记记重锤，敲打在每个公牛球员的心上。
皮蓬的眼神变了。
他看了一眼乔丹，又看了一眼禅师，那双长臂不自觉地握紧了拳头，指节发出“咯咯”的轻响。
罗德曼也抬起了他那五颜六色的脑袋，嘴角咧开一个狰狞的弧度，舌头舔了舔嘴唇。
消耗战？
身体对抗？
这才是他们最喜欢也最擅长的游戏！
乔丹缓缓地从座位上站了起来。
他没有说话。
只是深吸了一口气。
他的视线穿过整个球场，落在了湖人队替补席上那个正平静喝水的1号身影上。
然后他又抬起头，看了一眼场边那巨大的，刺眼的计分板。
落后15分。
没关系。
比赛还长。
“吼！！！”
乔丹突然仰起头，发出了一声如同受伤野兽般的嘶吼！
这声嘶吼充满了不甘、愤怒和重新燃起的战意！
公牛队的球员们全都被这一声嘶吼给震住了。
他们看着那个重新站起来的，他们的领袖。
看着他眼中那重新燃烧起来的熊熊烈火。
他们身体里的血液，也仿佛在这一刻被重新点燃了！
没错！
他们是芝加哥公牛！
是卫冕冠军！
这里是他们的主场！
他们怎么能在一群洛杉矶人面前，低下自己高傲的头颅！
“防守！！！”
乔丹转过身，对着自己的队友们，用沙哑却充满力量的声音再次咆哮道。
“把他们都给我防下来！！！”
“吼！”
这一次回应他的，是皮蓬，是罗德曼，是公牛队所有人的怒吼！
那股被打散的冠军之魂。
在这一刻，仿佛又重新凝聚了起来！
菲尔·杰克逊看着这一幕，悄悄地松了一口气。
他知道，自己和乔丹之间那种超越了师徒的深厚的信任和羁绊。
再一次在最关键的时刻，拯救了这支濒临崩溃的球队。
暂停结束。
“哔——”
上半场比赛结束的哨声也随之响起。
湖人队带着15分的巨大领先优势走进了球员通道。
更衣室里，气氛热烈到了极点。
“我们打爆了他们！彻底打爆了！”
范·埃克塞尔兴奋地挥舞着毛巾，几乎要跳到桌子上。
“沙克！你最后那个扣篮太棒了！那个篮筐都在发抖！”
埃迪·琼斯大笑着，一拳捶在奥尼尔的后背上。
奥尼尔也是一脸的得意。
“这算什么？下半场我要把他们的篮筐直接扣碎！”
年轻的费舍尔更是满脸通红，拿着水杯的手都在轻微颤抖，激动得说不出话来。
他们竟然在总决赛的客场，半场就领先了不可一世的芝加哥公牛队15分！
这简直就像做梦一样！
主教练德尔·哈里斯也是满脸笑容，正准备说几句鼓励的话，让大家保持状态。
就在这时。
一个平静的，不带任何情绪的声音，突然在喧闹的更衣室里响了起来。
“高兴得太早了。”
所有人都是一愣。
喧闹的气氛瞬间安静了下来。
范·埃克塞尔挥舞的毛巾停在了半空中。
奥尼尔脸上的笑容也僵住了。
他们齐刷刷地看向了那个正靠在墙边，默默用毛巾擦拭着汗水的身影。
凌易。
他缓缓抬起头，目光扫过每一个队友的脸。
然后用一种不容置疑的语气说道。
“真正的比赛，下半场才刚刚开始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