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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5章 祝福(5)(2 / 2)

藤野先生静静地听着,不时用铅笔在那牛皮本子的边角记下一两个词。秋田……林区……他抬起眼,可知他具体来自秋田何处?

千早摇了摇头,一缕黑发垂落额前,更添憔悴。他不细说,只含糊提过是什么‘鹿角’一带,深山里的小村落。我问得多,他便烦躁起来。只说家里人是伐木的,粗鲁,不理解他,只当他学画是走了邪路。他是逃出来的,再不想回去。

他的情绪……似乎很不稳定?藤野先生试探着问。

千早的嘴角牵动了一下,露出一丝苦涩的笑。是。大多时候是沉郁的,对着窗子能发呆一整天,像是浑身没了力气。可有时,又会莫名地兴奋起来,眼睛亮得吓人,抓着我的手,说些要做‘惊天动地’的画作,要画出人心底最暗处的东西……那时,他浑身发抖,力气大得惊人,像是换了一个人。他顿了顿,声音低下去,我们……后来便住在了一起。就在梅枝楼后园一间僻静的屋子里。妈妈起初不许,是他……付了不少钱。

同居之后,他可曾提及自身……身体有何异状?藤野先生问得极为小心。

千早的身体明显僵硬了一下。他抬起头,目光与藤野先生一触即分,投向那尊残破的地藏像。他……他从不肯在人前赤身。夏日里也穿着严实的寝衣。我只觉他身子凉,比常人凉得多。有时夜半醒来,见他蜷缩着,浑身冷汗,像是被梦魇住了,嘴里喃喃说着‘不是怪物’、‘我不是’……问他又不肯说。

不是怪物……藤野先生重复着这句话,与昨夜千早脱口而出的话一模一样。他沉吟着,他作画时,可有什么特别之处?

特别?千早想了想,他画得投入时,右手会不受控制般微微颤抖。还有……他用的颜料,有些是自己调的,颜色灰暗得很,气味也怪。他说,那是用故乡的泥土和朽木熬制的……

话至此,线索似乎又多了一条,却又更加扑朔迷离。一个来自北方深山、与家庭决裂的画师,性格阴郁而时有狂躁,身体藏着不愿示人的秘密,甚至使用着来历可疑的颜料。

他……是如何去世的?藤野先生终于问到了最关键处。

千早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,嘴唇哆嗦着,仿佛又回到了那可怕的时刻。是……猝死。就在一个月前,夜里还好好的,翌日清晨,我唤他不起……身子已经僵了,没了气息。他的声音带着哽咽,楼里慌了神,妈妈怕惹上官司,更怕他这等不清不楚的死因坏了梅枝楼的名声,急着要悄悄处理掉。是我……是我坚持要送去医学院的。他病未重时,曾一次说过,如果他死了,就一定要把遗体送到你们那里......

他说不下去了,双手掩面,肩头微微耸动。堂内一片死寂,只有窗外风声呜咽。

藤野先生默然良久,才沉重地说道:他的遗体,我们查验过了。其内部构造,确非寻常,可谓……闻所未闻。他没有描述具体情状,但那语气已说明一切。

千早抬起头,泪痕未干,眼中却是一片空茫的绝望。果然……果然如此么……他时常担忧恐惧的,竟是这个……他忽然抓住藤野先生的衣袖,力道大得惊人,先生!清次他到底是什么?是人?还是……

藤野先生轻轻拨开他的手,神色肃穆:天地之大,无奇不有。仅凭一具躯壳异于常形,便断其非人,是为武断。然其根源,必与其出身、境遇相关。阁下可知,他可有留下什么家乡的信物?或是更具体的地址?

千早怔了怔,像是努力回忆着。随后,他伸手入怀,摸索了半天,取出一个小小的、折叠成方块的纸片,边缘已磨损得起了毛边。这是他随身带的,有时对着它发呆。上面……似乎画的是他家乡的地图,背面好像有字……我看不懂。

藤野先生接过那纸片,小心翼翼地展开。我也凑过去看。纸色泛黄,上面用墨笔勾勒着简略的山川道路,中央标注着一个小点。翻到背面,果然有几行细小的字迹,墨色深浅不一,似乎是分几次写下的:

羽後国鹿角郡小坂郷 大川添山深き 木霊の応ふ こゑきけば 我のみやここに 帰らまし(闻深山木灵回响,独我无归处。)

那地址,比昨日登记本上的更为具体。而那句和歌,字迹潦草,透着一股孤绝与悲凉,仿佛能看见清次在灯下,对着这纸片,一遍遍书写着无处可归的哀叹。

千早看着我们审视纸片,低声道:我知道的,只有这些了。他从不细说家乡事,一提便像是揭了他的伤疤……这纸片,我偷偷留下的,如今,交给你们罢。

他说完,像是耗尽了所有力气,重新包上头巾,对我们深深鞠了一躬。一切……拜托了。声音轻得像叹息。随后,他不再停留,转身快步走出地藏堂,灰色的身影很快消失在暮色渐合的荒径上。

堂内又只剩下我们两人,和那尊沉默的地藏。藤野先生将那张纸片仔细夹入牛皮笔记中,合上本子,发出轻微的声。

清次……羽後国鹿角郡小坂郷大川添……他喃喃念着这个名字和陌生的地名,目光投向堂外沉郁的天空,看来,我们须得往那‘木灵回响’的深山里,走一遭了。

秋风从门缝里钻进来,带着刺骨的寒意。那纸片上的墨迹,那和歌里的绝望,还有清次那具非比寻常的遗体,都像沉重的铅块,压在心口。前路,似乎愈发迷茫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