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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8章 祝福(8)(2 / 2)

一声悠长而嘶哑的摩擦声,尖锐地划破了这死寂,像是垂死者喉间最后一口痰音。门,向内滑开了一道黑暗的缝隙。

一股更浓烈、更复杂的气味,如同积郁已久的脓疮被骤然挑破,猛地扑面而来。是尘土,是霉烂,是木材腐朽的气息,但在这之下,更为强烈的,是福尔马林那刺鼻的甜腥,混合着某种动物标本常用的砒霜皂液的苦涩,还有一种……仿佛是多种有机物腐败后混合而成的、难以形容的恶臭。几种气味交织在一起,形成一股令人作呕的洪流,几乎让人窒息。

我们掩住口鼻,在门口又停留了片刻,待那气味稍稍散去,也待眼睛进一步适应门内更深沉的黑暗。

光线艰难地追随着我们,挤入门缝,勉强照亮了门口一小片区域。映入眼帘的景象,让我的呼吸为之一窒。

这哪里是寻常山居的屋舍?分明是一间荒弃已久、却又曾极度痴狂的书斋、实验室,以及……陈列馆。

靠墙是几个粗糙歪斜的木制书架,塞满了书籍,蒙着厚厚的、如同裹尸布般的灰尘。依稀可辨的书名,在昏暗中闪烁着不祥的光泽:《解体新书》、《妖精生态考》、《远东秘药志》、《黑魔术源流考》、《咒术医疗史》、《山林怪异谭》……医学、博物学、民俗志、乃至那些被视为异端邪说的黑魔法典籍,杂乱无章地堆叠在一起,像一座座沉默的、由疯狂知识构筑的坟茔。

屋子中央,一张巨大的、用原木粗略钉成的桌子占据了大半空间。桌上更是狼藉一片,仿佛是某种知识风暴席卷后的残骸。倾倒的烧瓶、试管、蒸馏器,内壁残留着干涸的、颜色诡异的污渍,有的暗红如凝血,有的幽绿如毒液,有的则是浑浊的棕黄。几架黄铜制的显微镜和望远镜,镜头破碎,镜身布满铜绿,如同死去的复眼。散落的镊子、各种型号的手术刀、骨锯、探针,与一些形态奇特的植物根茎(有些生着类似人手的卷须)、晒干的昆虫尸体(大得异乎寻常)、以及众多用玻璃罐浸泡着的标本混杂在一处。

而那些标本……才真正令人毛骨悚然。

不仅仅是常见的动物器官。有的罐子里,漂浮着明显是人类的肢体碎片——一只手指异常纤长的手,一段布满奇异鳞片的皮肤,一颗缩小到拳头大小、却五官俱全的干枯头颅。更令人心惊的是那些明显“变异”的形态:一个心脏,表面布满了类似树根的凸起血管;一团疑似脑组织的物质,中央竟生着一只浑浊的、没有眼皮的眼睛;还有一具似乎是婴孩的胚胎,却拖着一条长长的、覆盖着羽毛的尾巴……所有这些,都悬浮在浑浊的福尔马林液中,在微弱的光线下,泛着尸蜡般的、苍白而诡异的光泽。死亡与畸形,被如此冷静地、甚至是带着一种病态迷恋地陈列于此。

墙角堆着些陶瓮瓦罐,有的密封着,蜡封上还按着某种不祥的印记;有的碎裂了,流出些黑褐色的、板结的块状物,周围散落着一些细小的、无法辨认的骨骼。青苔和不知名的、颜色艳丽的菌类,沿着潮湿的墙壁和桌脚攀爬,甚至在一些书籍和标本罐上生根,给这死寂的、充斥着人工造物的空间,添上了一抹来自自然界的、却又显得格外突兀与邪异的生机。

藤野先生缓缓走入这片知识的废墟与生命的禁忌之地,脚步极轻,仿佛怕惊扰了某个沉睡的、或者说被禁锢于此的魂灵。他的目光锐利地扫过每一件器物,每一本书籍,每一个浸泡在液体中的恐怖造物。他在一排标本罐前停下,俯身细看,镜片后的眼神,是前所未有的凝重与惊骇,甚至……带着一丝我从未在他脸上见过的、近乎生理性的厌恶。

“博物……巫觋……医道……竟已癫狂至此……”他低声自语,声音在这空阔而压抑的废屋里,显得格外清晰,又迅速被浓稠的寂静吞噬。“这已非求知,而是……亵渎。”

我的目光,则被桌子一角,一本半掩在几卷散乱图谱(上面画满了扭曲的人体解剖图和怪异的符号)下的、厚实的笔记本所吸引。它的封皮是深褐色的牛皮,边缘磨损得厉害,却没有像其他书籍那样布满厚厚的灰尘,似乎不久前还有人翻动过,或者……被某种东西经常摩挲。我走上前,脚下踢到了一个滚落的烧瓶,发出“咕噜”的轻响,在这死寂中格外刺耳。

我小心地将那本笔记从杂物中抽了出来。封面上没有任何字样,只有一些用墨笔随意勾勒的、扭曲缠绕的藤蔓图案,那线条带着一种狂躁不安的气息,仿佛要挣脱封皮的束缚。触手之处,是一种异样的、混合着皮革、灰尘与某种难以言喻的、近乎生物质的黏腻感,让人极不舒服。

我强忍着心头泛起的一阵阵寒意与恶心,将其递给藤野先生。

他接过,并未立即收入行囊。他掂了掂分量,指腹在那狂乱的藤蔓图案上缓缓摩挲,仿佛在感受其中蛰伏的魂灵。晦暗的光线下,他的面容显得格外肃穆。

“看来,”他抬起眼,目光扫过这满室的狼藉、畸形与疯狂,最后落回手中这本看似平静,却可能蕴含着最核心风暴的笔记上,“清次君的秘密,远比我们想象的……更为深邃,也更为黑暗。”

他捧着笔记,走到门口稍亮些的地方,那里尘埃在光柱中飞舞。他做了一个要翻开的手势,手指已触到书页边缘。那一瞬间,屋内仿佛连尘埃的飘落都凝滞了。然而,他的动作却停住了。他像是感受到了什么,或是出于某种学者最后的审慎,缓缓收回了手。

屋外的天光,透过污浊的窗洞,似乎又黯淡了几分,仿佛也不愿过多窥探此地的污秽。溪流的咆哮声,隐隐约约,仿佛从另一个遥远而正常的世界传来。这满屋的书籍、器械、标本,连同这本被暂时封印的日记,共同构成了一座沉默的、却充满了无声呐喊与扭曲形态的迷宫。而我们,刚刚找到了迷宫的入口,手中握住了一把可能开启最终真相的、锈迹斑斑的钥匙。而开启它的时刻,被延迟了,却也因此,仿佛积蓄着更沉重、更令人不安的分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