听闻北边,与露西亚的局势愈发紧张了。报纸上连篇累牍,皆是“国运相赌”、“扞卫主权”的激昂论调。府中往来之人,言必称“忠君爱国”,脸上洋溢着一种近乎狂热的红光。大哥已接到调令,不日即将开赴满洲。他离家那日,全府相送,父亲亲自为他斟酒,目光灼灼,那是我从未得到过的期许。我站在人群最后,看着他那身笔挺的军服,忽然觉得,那或许是一种解脱。一种被认可、被需要的解脱。哪怕,代价是血肉之躯。
明治三十七年 师走 廿三日
决定了。
既然这躯壳留在此地,只会招致厌恶与鄙夷。
既然这灵魂所求,永无被理解之日。
那么,便将它掷出去罢。掷向那冰天雪地的北方,掷向那枪炮轰鸣的所在。露西亚的子弹,或许能读懂我内心的绝望。
或许,在那绝对的毁灭与混乱之中,方能寻得一丝……存在的证明。
或者,彻底的湮灭。
也好过在此地,慢慢腐烂。
已递交了志愿书。以华族之身,恳请以普通兵卒身份入伍。
父亲震怒,摔碎了最支那运来的瓷器。母亲泣不成声。
大哥来信,只寥寥数字:“勿辱门楣。”
呵,门楣。我正是要远离这令人窒息的门楣,去往连门楣都无法存在的死地。
明治三十八年 睦月 极寒
出发前夜。该带走的,都已收拾。其实也无甚可带,除了几本最钟爱的、皮面精装的博物志和医学典籍,贴身藏好。这宅邸,这庭院,这二十余年的光阴,像一场冗长而压抑的梦。明日,梦该醒了。窗外,又开始下雪了,无声无息,覆盖一切污秽与不堪。我那些辛苦习得的语言,拉丁文、俄文、希腊文,在这雪夜里,显得如此苍白无力,它们能带我领略知识的边疆,却无法为我在这人世间,寻得一寸立锥之地。
再见,或者,永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