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个更加疯狂的念头,如同毒藤,缠绕上我的心。既然肢体可以再生,那么……“嫁接”呢?是否能将其他生物的特质,融入我这具似乎可以无限重塑的躯壳?
我在山林中捕获了一些动物——山鼠,野兔,甚至一条蛇。我用骨匕,切下它们的一部分,一块带着特殊腺体的皮肤,一截异常强韧的肌腱,一颗能在黑暗中感光的眼珠……然后,在我自己的身体上,选择相应的部位,切开,尝试将这些异类的组织“接合”上去。
过程是极其痛苦和丑陋的。排斥反应异常剧烈,接合处常常溃烂、流脓,发出恶臭。有些嫁接物很快坏死、脱落,在我身上留下更加狰狞的疤痕,虽然这些疤痕也会慢慢淡化。但偶尔,也有极其稀少的成功案例。我曾将一块山鼠的、对震动极其敏感的皮瓣,成功接合在了自己的手背上,在一段时间内,我甚至能通过它感受到地下极细微的虫豸蠕动。我也曾将一截兔子的、爆发力极强的后腿肌腱,试图融入我那条麻木的左腿,虽然最终未能完全成功,却让左腿的麻木感减轻了些许,多了一丝怪异的弹性。
这些“成功”带来的并非满足,而是更深的迷失。我看着自己身上那些短暂存在的、属于其他生物的痕迹,感到自己正在一步步远离“人类”的形态,向着一个连自己都无法定义的、拼接的怪物滑落。
最极端的一次,是自我解剖。
我想亲眼看看,我体内的脏器,我的血管,我的骨骼,是否也发生了同样的、根本性的异变。
我喝下自己用山间草药和某些矿物调配的、具有麻痹和凝血效果的粗劣药剂,然后,在一种近乎冷静的疯狂状态下,用骨匕和找到的几把锈迹斑斑的手术刀,剖开了自己的腹部。
没有想象中的剧痛,或许是药剂起了作用,只有一种冰冷的、观察者的抽离感。我看着被划开的皮肤和肌肉层,看着那微微搏动、颜色却比记忆中更为深暗、表面似乎覆盖着一层极淡光泽的脏器……它们的位置,似乎也有些微妙的偏移。
我伸出手指,触摸自己的肠道,那触感……坚韧而带着一丝凉意,不像血肉,倒更像是某种……活着的、富有弹性的橡胶或皮革。
我没有深入太久,怕这具身体也无法承受如此程度的破坏。在我停止动作后,腹部的伤口再次以那种匪夷所思的速度开始愈合,肌肉纤维像无数细小的触手般相互寻找、连接、拥抱,皮肤收拢,最终只留下一道很快消失的白痕。
经过这次,我确信了。
而在所有实验中,最亵渎、最难以启齿、也最失败的,是那个关于“创造”的尝试。
在研读某些最古老、最晦涩的黑魔法典籍时,一个念头如同鬼魅般浮现:既然我的身体可以近乎无限地再生,那么,我是否能……凭借意志,或者说,凭借残留在我体内的那种非人力量,直接从自身分离、塑造出一个新的“生命”?一个完全由我这异变之躯孕育的、承载着我疯狂意志的造物?
这个念头一旦产生,便如同跗骨之蛆,无法摆脱。我几乎是着魔般地开始了准备。我集中全部的精神,调动那源自溶洞仪式的、残留在意识深处的诡异能量。我能模糊地感觉到它的存在,如同体内多了一条冰冷的、滑腻的河流,想象着将一个“生命”的雏形,从我自身的生命本源中“剥离”出来。
过程无法用言语描述。那并非怀孕,更像是一种……精神与肉体的双重撕裂与重塑。我消耗了巨大的精力,甚至感觉自身的再生速度都因此而减缓。几天几夜的不眠不休,伴随着精神的极度亢奋与肉体的极端痛苦之后,一个……“东西”,从我体内分离了出来。
那是一个极其微小、蜷缩着的、近乎半透明的肉团。它有着模糊的人类婴儿轮廓,但细节扭曲,皮肤呈现出一种不健康的、类似我体内脏器的深暗颜色,表面同样覆盖着那些若隐若现的、仿佛天生般的诡异光泽。它没有啼哭,只是微微颤动着,像一颗畸形的心脏。
我把它放在一个铺着软布的盘子里,用我所能想到的方式试图“喂养”它——滴入我的血液,尝试用那非人的意志力与之沟通……它的生命力极其微弱,如同风中之烛,确实曾经以极快的速度成长。但不过一天一夜,它便停止了颤动,迅速变得僵硬、灰败,最后像一块失去水分的泥块,僵直但不朽。
我失败了。
我凝视着那盘中的残骸,心中没有悲伤,只有一片死寂的虚无和一种深入骨髓的自我厌恶。我连创造一个独立的、哪怕是最畸形的生命都做不到。我所拥有的,不过是一种扭曲的、针对自身的“修复”能力,以及由此衍生出的、对自身形态进行亵渎性改造的疯狂罢了。
我将失败的造物残骸小心地收集起来,放入一个空的玻璃罐,用福尔马林浸泡。它是我疯狂的最高证明,也是我存在之荒诞的永恒嘲讽。
此后,我变得更加沉默,更加专注于那些危险的自我实验和那些晦涩典籍的研读。
我服用各种自己调配的、成分可疑的药剂,记录下身体每一次细微的反应和变化。
也有些颇具用处的副产品,比方说我用那些从身体上剥离下的组织的灰烬调和成的墨汁,用来画画竟出奇地顺手。
我像一个沉迷于自身谜题的狂人,试图用这具无限再生的肉体作为画布,用黑魔法与异类组织作为颜料,描绘着、试图掌握着那改造生命的、亵渎神圣的原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