诗曰:
烽火连天暗日光,兄弟从军各断肠。
谁知阵前重相见,已是幽明两渺茫。
话说咸丰十年春,江南之地战云密布。太平军与清妖麾下华尔所率常胜军屡战不休。在太平军大营中,有一年轻士卒姓陈名小栓,年方二九,却已是转战三载之老兵。这日晚间,月明星稀,小栓独坐营火旁,手执一块磨得光滑的木牌,上刻二字,乃是其兄大柱所赠。
小栓哉,又想汝兄了?同营老兵赵大膀挨着坐下,递过一个烤薯。
陈小栓接薯在手,长叹一声:正是。若吾兄尚在,此刻定在教导新卒打那绑腿。
火光映着他稚气未脱的面庞,一双眸子里却盛满了与年纪不相称的沧桑。
陈小栓本是浙西金华人士,家在婺江畔的陈家庄。记得七岁那年的夏天,兄长陈大柱带他到河边摸螺。
栓弟,看这螺儿好大!年方十五的大柱从水中举起一个拳头大的田螺,水珠从他结实的臂膀上滚落。
小栓赤着脚在浅滩上奔跑,裤管卷到膝盖,露出瘦伶伶的小腿。阿哥,吾也要摸个大螺!
慢着些!大柱急忙拉住要往深水去的弟弟,深处去不得,阿娘吩咐要好生看顾你。
那时节婺江上舟楫往来,白帆点点。岸边的芦苇丛中,野鸭子扑棱棱地飞起。兄弟俩玩耍到日头西斜,才提着满满一篮螺蛳回家。娘亲在灶前忙碌,见他们回来,笑骂道:两个泥猴儿,还不快去洗净!
晚饭时分,一家人围坐在院中枣树下。阿爹小酌着土酒,看着两个儿子说:待大柱再长几岁,便去城中学个手艺。栓儿若是读书上进,咱家也供得起。
可这般光景没过几年。咸丰六年,婺江发了大水,接着又是蝗灾。爹娘都没熬过那个冬天,临终前拉着大柱的手道:柱儿,带着弟弟...好生活下去...
那年大柱十九,小栓十四。兄弟俩守着三亩薄田,日子过得十分艰难。
一日,村里来了太平军的募兵队。为首的是个三十来岁的师帅,站在打谷场上宣讲:清妖无道,百姓受苦。天父差遣吾主下凡,要建一个无处不均匀、无人不温饱的新天地!
大柱听得两眼放光。夜里,他对小栓说:栓弟,哥想去投军。
阿哥!小栓急了,战场上刀枪无眼,恐伤性命啊!
大柱摸着弟弟的头说:在家也是饿死。投了太平军,好歹有口饭吃。又压低声音,听说当兵发饷银,哥攒了钱,就送你进城学手艺。
第二天天还没亮,大柱就把小栓摇醒:栓弟,哥想好了,咱兄弟一块去!
也去?
留你一个人在家,哥放心不下。大柱收拾着行囊,到了军中,你就跟在哥身边。
于是兄弟二人一同投了太平军。大柱因为身强体壮,被选入圣兵营。小栓年纪小,先在炊事营帮工。
光阴似箭,转眼三载。大柱已经升任卒长,掌管百余人马。小栓也长成了精壮少年,调到兄长麾下当火枪手。
这些年间,兄弟随军转战南北,历经胜败。最险的一次在溧水,大柱为救弟弟,背上挨了一刀,至今还留着尺把长的疤痕。
阿哥,这疤还疼么?小栓时常问道。
大柱总是不在意:早就不疼了。倒是你,枪法还要多练。上次演武,你又脱靶两发。
其实小栓知道,每逢阴雨天,哥哥的伤口还是会隐隐作痛。有一回深夜,他看见大柱独自坐在营帐外,就着月光往背上抹药膏。
咸丰十年二月,兄弟随军驻防青浦。
听说那些洋鬼子,难缠得很。士兵们私下议论。